《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64、攻在美国偷偷写下第一封回信（被父亲扣押） 时差

　　时差隔着整片太平洋，黑夜与白昼完全颠倒。
　　美国这座城市的黄昏来得很慢，橘红色的落日铺在别墅区宽阔平整的草坪上，欧式路灯依次亮起，光线柔和却压不住心底长久散不去的窒息感。陆时衍坐在书桌前，指尖死死捏着一支钢笔，桌面摊开一张厚重的米白色信纸，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鸟鸣，可他的房间安静得可怕，房门外面时刻都有家里安排的佣人看管，手机、社交软件全部被管控，所有能够联系国内的渠道，早就被他父亲亲手切断。

　　被强行送出国的那一天，他几乎是被人架着登上飞机的。
　　临走之前他疯狂挣扎、嘶吼，一遍遍地索要手机，想要给苏砚辞发消息，想要告诉对方自己不会放弃，可一切反抗全部徒劳无功。陆父手段强硬，提前收走了他全部电子设备，注销备用账号，就连偷偷托人传递消息的路径也全部堵死。落地美国之后，他被安排进私人公寓，出入受到限制，上学接送专人陪同，他彻底变成一只被关在华丽牢笼里的鸟。

　　最初的半个月，他每天都在发疯一样寻找联系苏砚辞的办法。
　　他偷偷借同学的手机登录账号，刚点开对话框，还来不及打出半句问候，后台就已经弹出提示，账号被强制下线。后来他才从管家无意的话语里得知，是父亲亲自操作，删除了苏砚辞的好友。那一刻巨大的无力感把他整个人淹没。他知道，那条删除指令是父亲逼迫他确认的，以断绝经济、冻结学籍作为要挟，他没有反抗的筹码。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条删除记录，会狠狠刺伤远在国内的那个人。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陌生的异国月色，脑海里反复回放和苏砚辞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放学的小巷，温热的橘子糖，冬天揣在口袋里相互取暖的双手，两个人躲在夜色之下小心翼翼的拥抱。他无数次在心里道歉，可道歉没有办法跨越海洋送到对方耳边。
　　对外，他必须装作安分听话的样子，顺从家族安排的课程、社交宴会，扮演一个懂事成熟、愿意斩断过往的继承人。只有关上房门独处的时候，他才敢释放心底压抑全部的思念和痛苦。

　　今天下午上完课，他打发走陪同的司机，独自留在房间。锁死房门，确认外面没有人偷听，他从书柜最内侧的夹层里，拿出一本偷偷藏起来的信纸和钢笔。这些文具是他托关系较好的外籍同学帮忙买回来的，避开了家里所有人的检查。
　　他想要写一封信。一封写给苏砚辞的回信。

　　他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机会寄出去。
　　他甚至不确定，时隔这么久，苏砚辞还愿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文字。可他太需要一个出口，把所有被迫藏起来的委屈、愧疚、想念全部落在纸上。

　　笔尖第一次触碰纸面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砚辞：
　　我不知道这封信最终能不能送到你的手上。大概率，它永远都没有办法跨过这片大海来到你的身边。
　　从我被迫登上飞往美国的航班那天开始，我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删除好友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我的本意，你看见那一行提示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吧。只要一想到你独自盯着屏幕失落崩溃的模样，我的心脏就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喘不上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主动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还记得我们走过的那条老巷，傍晚的晚风、斑驳的墙皮，小卖部两块钱一包的水果硬糖。那个时候我们以为相爱就可以对抗全世界，我们天真地计划未来，计划长大之后拥有属于我们自己小小的房子，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不用承受家族施加的压力。
　　可我的父亲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碎我们所有的幻想。
　　他手握整个家族庞大的资源，轻而易举就能隔绝我们所有联络。他告诉我，如果我执意和你纠缠下去，他会动用手段打压你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你的家人，包括你的闺蜜林晚星。我不敢赌。我不能因为我的自私，把你拖入无边的麻烦之中。
　　妥协删除好友，是我被迫做出的保护你的方式，也是刺向我们两个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来到异国之后，每一天的生活都枯燥又煎熬。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熟悉的晚风，没有你的身影。上课的时候我经常走神，脑海里全部都是你的样子。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想起我们一起吃过的夜宵，傍晚散步的时候会习惯性伸手，身边却再也没有可以握住的手。
　　我尝试过无数种办法偷偷联系你。找同学借手机、翻墙软件、匿名邮箱，每一条路径最后都会被家里拦截。管家会定期检查我的私人物品，信件、纸条全部都会被没收查看。我活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一举一动都被汇报给我的父亲。

　　我无数次幻想，如果我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如果我可以挣脱家族的枷锁，我会立刻买一张回国的机票，飞奔到你的面前，和你好好解释一切。我会紧紧抱住你，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所有的决裂全部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可是现在的我，一无所有，没有反抗的资本。

　　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你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彻底放下这段感情，开始了新的生活。有时候我甚至会自私地希望，你可以怨恨我，然后慢慢忘掉我，不用再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消耗自己。可另一个我又无比贪心，我希望你可以等我，等我拥有自由的那一天。
　　两种念头日夜撕扯着我，日夜折磨我。

　　我不敢想象那天你发送消息，看见“你已不是对方好友”时的崩溃。我知道那句话一定让你寒心。我欠你一句当面的解释，欠你一场好好的告别，欠你无数句迟来的对不起。
　　如果未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全部补偿给你。

　　我在这边乖乖读书，努力变强。我拼命学习商业知识，积攒属于我自己的底气，只有我掌握足够的话语权，才能够不再被父亲控制，才有资格回去见你。
　　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不要独自承受所有难过。如果遇到委屈，如果撑不下去，希望你可以好好善待自己。

　　大洋相隔万里，我没有办法陪在你的身边保护你。我只能在遥远的地方默默祈祷，祈祷你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如果命运善待我们，多年之后我们还能重逢，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信纸写满整整三页，墨痕深浅交错，有些地方晕开小小的水迹，是他控制不住掉落的眼泪打湿了纸面。写完之后，他小心翼翼把信纸对折整齐，装进纯白色信封，写上国内模糊的地址。
　　他拜托信任的外籍朋友帮忙偷偷邮寄，避开家族的检查。
　　可惜这封信件最终并没有顺利寄出。
　　一周之后，管家在整理房间杂物的时候发现了信封，直接交给了陆时衍的父亲。陆父拆开读完所有文字，面色冷硬，随手把信封锁进保险柜深处。这封饱含思念与愧疚的回信，被永久扣押，永远没有机会送到苏砚辞手中。
　　陆时衍得知信件被扣之后，没有大闹，只是安静地接受惩罚。他心里清楚，这场博弈，他暂时输得一败涂地。
　　往后漫长孤单的异国岁月，他只能把所有思念压在心底，默默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