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63、身体越来越差，写给攻的告别随笔 日子一

　　日子一天一天缓慢地流逝，冬日的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初春微凉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房间。我的身体状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每一次去医院复查，医生的语气都愈发沉重，化疗带来的副作用越来越强烈，呕吐、浑身乏力、持续不断的内脏疼痛，时时刻刻折磨着我的身体。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只能待在家中静养，很少再出门走动。从前轻松走完的一段小路，现在走上短短几百米，我就会胸闷气短，浑身脱力。林晚星会抽空过来照顾我，给我带上温热的粥食，帮我收拾屋子，她看着我日渐消瘦苍白的脸，总是偷偷红了眼眶，却从来不会在我的面前过多提起死亡这个字眼。我知道她心疼我，也清楚她一直替我保管着这个巨大的秘密，没有向任何人泄露半句。

　　我依旧保留着那个小小的铁盒，里面存放着三封没有寄出的信件。每当身体的痛苦难以忍受，深夜失眠无法入睡的时候，我就会打开盒子，轻轻翻看那些字迹，然后重新拿起纸笔，写下新的文字。今天午后，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来，我趴在卫生间干呕了很久，整个人虚弱地瘫坐在地板上。缓过来之后，我慢慢挪到书桌前，决定写下这一篇长长的告别随笔。

　　我清楚留给我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最初拿到诊断报告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可恶性疾病恶化的速度永远无法预估。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食欲不断衰退，体重快速下降，皮肤日渐苍白，稍微活动一下就疲惫不堪。我开始频繁地陷入低烧，夜里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惊醒，只能靠着药物勉强缓解痛苦。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独自走向终点的准备。

　　我没有告诉陆时衍这里发生的一切。
　　隔着一片辽阔的海洋，他在遥远的异国读书，被他的家人严密看管，信息闭塞。他不会知道我正在承受怎样的折磨，不会知道我日渐衰败的身体状况，不会知道我每一日都在和死亡靠近。或许在他的认知里面，是我不愿意再和他联系，是我主动放弃了这段感情。这个误会或许残忍，可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他得知真相，一定会不顾一切想要回国，一定会和他的父亲爆发激烈的冲突，一定会陷入无尽的痛苦和自责当中。我不愿意看到他变成那样。我不愿意在我生命最后的阶段，成为困住他的枷锁。与其让他亲眼看着我慢慢死去，长久活在失去我的痛苦之中，不如让他误会我，让他慢慢放下这段感情，重新开启属于自己崭新的人生。

　　我常常在安静的午后放空思绪，回想我们从前的时光。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热烈又小心翼翼的少年时代，在不被世俗接纳的目光里偷偷相爱。我们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约会，珍惜每一段短暂相处的时光。那个时候我们一无所有，没有财富，没有权力，唯一拥有的就是彼此滚烫真诚的爱意。我们幻想过很多种未来，幻想过等到我们长大独立，拥有足够的能力，就可以不再被家庭操控，可以自由地相爱生活。

　　现实狠狠打碎了我们全部的幻想。
　　他的父亲用最直接强硬的方式终结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强行带走他，切断我们所有联络的通道。紧接着，命运又给我落下致命一击。两件沉重的事情接连砸向我，我甚至没有时间好好悲伤，就要逼着自己坚强起来，独自面对接下来所有难熬的日子。

　　分开之后的这段日子，我学会了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
　　我学会了独自挂号排队做检查，学会了自己按时服用大把药物，学会了在剧痛来袭的时候自己抱紧自己忍耐，学会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抗无边无际的孤独。很多个深夜，病痛折磨得我无法入眠，我会靠着窗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象着同一时刻，大洋彼岸的陆时衍正在做些什么。或许他正在上课，或许他走在异国陌生的街道，或许他早就已经慢慢放下了我们之间的过往。

　　偶尔我也会产生自私的念头。
　　我有一瞬间想要把所有真相全部告诉他，告诉他我身患重病，告诉他我快要离开这个世界，告诉他我一直都在默默想念他。可每一次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我都会立刻压下去。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在生命的末尾，再给他添加一份无法抹去的伤痛。短暂的陪伴之后依旧是永别，更深的离别只会带来更加长久的悔恨。

　　我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的物品。
　　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收拾妥当，悄悄托付给林晚星。我叮嘱她，如果有一天陆时衍未来回国，真的机缘巧合想要探寻我的消息，再把这个装满信件的铁盒交给他。如果他往后彻底开启新的生活，再也不会过问我的下落，那就永远把这些信件封存，随着我的离开一起埋葬，永远不要让他知晓。我给他两种结局，选择权交到命运的手上。

　　窗外的春风轻轻吹动窗帘，阳光柔和地落在纸面上。我的手依旧有些虚弱发抖，写字的速度变得缓慢吃力，可我还是想要把心里所有的话慢慢书写完整。

　　我想和他好好告别。
　　不是争吵，不是怨恨，只是一场安静温柔的道别。

　　陆时衍，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面。
　　谢谢你给过我一段真挚热烈的爱意，谢谢你陪我走过无数个黄昏与夜晚，谢谢你曾经毫无保留地偏爱我。那些短暂美好的时光，是我灰暗短暂的一生之中最珍贵的宝藏，就算结局是生离死别，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他相爱一场。

　　我不怪命运的残酷，不怪家族的阻拦，也不怪那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我们没能熬过世俗的阻碍，没能等到自由相爱的那一天，没能相守到老。

　　如果在我离开之后，他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希望他不要过度自责，不要长久地困在悔恨里面。分开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我们两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希望他不要因为我的离开，封闭自己往后漫长的人生，希望他好好照顾自己，平安健康地过完这一生。

　　如果可以选择，我也想要长久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想要陪在他的身边，想要看一看我们曾经幻想过的未来。可人生总有很多事情无法如愿。我的旅途快要走到终点了，我只能提前退场，留下他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写完这篇随笔之后，我会把它和前面几封信叠放在一起。这依旧是一封不会寄出的信，是我留给未来的告别。

　　往后春日会照常花开，夏日会吹来晚风，秋冬四季依旧不停轮转。只是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做苏砚辞的人，默默思念着远在异国的陆时衍了。

　　好好活下去，我的少年。
　　就此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