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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纽约街头 世界尽头 二月初,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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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在第一套裙子的基础上,她设计了第二套,如同卖油翁,唯手熟尔,第二套工时快了一倍,二月中旬,Summer领她又参加了几个展会,见了不少优秀同行,她们也在准备十二月的时装发布会,竞争气氛激烈。其中一位新锐设计师,她叫安娜,与程霜韵同样对颜色的搭配有着极其敏锐的眼光。Summer私底下和她说,安娜可以说是目前你最强劲的对手。
展会多举办在时尚之都纽约,这里与南方温和宜人的气候大相径庭,温度直逼个位数,四面飘雪,行人顶着风雪裹紧了厚厚的衣物,她仿若从夏天穿越到冬天,外面裹着风衣,里面是迈阿密登机还未换下来的薄衫。
赶上二月的时装周,展会里群英荟萃,Summer替她寻了个靠前的位置坐,周围的人不断地前来打招呼,可见她的师父在圈内的知名程度。
而那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正坐在她的身后,与Summer谈笑风生。
说着,话题转向程霜韵,安娜仍然保持着上流人士的得体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霜韵。”
她们握了握手,安娜的目光重新转向Summer,她们聊起了设计师的专业内容,程霜韵竖耳偷听,新潮流啊交叉设计啊技术引入啊,观点像弹珠噼里啪啦撒落,程霜韵接了这个又接那个,这泼天的设计智慧她应接不暇,会当凌绝顶不再只是一览众山小,而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安娜也参加了这次展会的时装设计,且是压轴模特秀,Summer看完,对她的评价颇高,安娜那得体的笑容渐渐收不住,程霜韵能听见她在后头志在必得的笑声,也许美国人总是有股天然的自信。
程霜韵同样被安娜的压轴秀震撼到捂住嘴,她的自信完全是基于精湛的服装设计与敏感的设计角度建立起来的,配色足够大胆,深色与浅色的归置,利用最原始的线条与最简单的形状赋予其相互交融的效果,使得一套沉闷的冬装穿出了春天的温度。
展会颁奖时,安娜不负众望夺得首奖。Summer倾身对沉浸其中的徒弟说,“九月的时装发布会,你要想赢过她,要么超越她的风格,要么完全避开她的主场,剑走偏锋虽然危险,不过我相信你能找到致胜的窍门。”
Summer知道,程霜韵和那些容易打退堂鼓的姑娘不同,她有着惊人的感受力与对事物细节的抓捕力,以及越挫越勇的生命力,设计师最出神入化的本领就是感受到旁人感受不到的流动。
她有预感,九月的时装周,注入了新的变量,将相当精彩。
结束后,安娜约Summer吃饭,程霜韵有幸参与顶流设计师之间的私人会谈,便是头上顶着Summer扣的高帽子,“她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你们多交流一定有惊喜发生!”
只是,安娜得体的微笑淡了,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眼伤到了她的自信。
安娜预定了曼哈顿中城的俄式海鲜馆,据说专门挑的Summer的喜好,程霜韵跟在她们身后进了小包间,主菜是香煎野生大黄鱼,硬菜是清甜的帝王蟹腿,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饭后甜品,是道改良过的法式甜品,名字翻译过来叫百香果巧克力甘纳许,尤其是饱食海鲜的咸油后,入口绵密丝滑的酸甜果酱直接中和了油腻感,凉丝丝的奶油带着巧克力的甘苦在嘴里化开,程霜韵不得不在心里感叹,Summer喜欢待在纽约情有可原啊!
品尝甜品的间隙,侍酒生取来了一瓶红酒,经他介绍,这是加州盛产的索诺玛精品黑皮诺,陈年好酒,醒酒时间不宜过长,容易流失特有的香气。
安娜轻轻摇晃着杯中红酒,淡唇贴边抿了抿,“Summer,霜韵,你们必须尝尝它的味道,就好像走进了潮湿的松树林。”
程霜韵带着隐秘的期待,直到舌尖的酒味弥漫,直到五官被酒的气息震慑,她忍不住支着下颔轻轻地点着头,“落叶,鲜蘑菇,松针,湿泥土,烟熏,淡淡的皮革味,没想到这酒里装着一个自然界呢。”
Summer哈笑起来,举杯与两人相碰,“霜韵,你可真会说话。”
酒倒是不烈,Summer却喝得醺醺然了,程霜韵了解她的师父,这架势怕是要酒后吐真言了。
果不其然,Summer双手交叠,目光还涣散着,嘴边宣布着一件大事。
“我要离婚了。”
她说出这五个字时,目光再涣散也挡不住其中的坚定,程霜韵算了算,去年七月婚礼,九月闹别扭,今年二月宣布离婚,七个月的时间,普通人度蜜月都要一两个月,Summer简直把婚姻过明白了,看上去她心意已决,而安娜听到这消息,为她打抱不平,“我早说过,不要嫁给那样高高在上的臭钱兜子!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设计与艺术!你被他们狡猾的商业骗术哄成了爱情的傻子,这世上就没有无利不图的商人!”
程霜韵拦下同样有些被酒放大情绪的安娜,她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像上流社会的淑女了,反而平易近人得令程霜韵感到亲切,她想到了她的好朋友,只谈恋爱不想结婚的许唇。
安娜的义愤填膺与许唇的拒婚态度简直是一对孪生姐妹,她们是如此的现实如此的清醒,看穿了男人们的虚荣与粉饰。
“可是,他不同意啊,亲爱的朋友们,我不得不说明清楚,我的丈夫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安娜安静了,“what?”
“我大概不爱他,和不爱的人结婚比和爱的人结婚真是痛苦到难以想象。”
“他爱你,你不爱他?”
“是的。”Summer又喝了一口黑皮诺,那味道的确是潮湿的松树林,一如她丈夫听到离婚时潮湿的双眼。
程霜韵仔细回想着当初婚礼上的细节,那时相拥跳舞情意绵绵的新郎新娘去哪了呢?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无论如何,她不认为Summer愿意和一个她不爱的人结婚。
长久的静默后,Summer说起了另一件事,关于她的丈夫。
她丈夫的父亲最近去世了,父子情深,儿子为此一蹶不振,除了必要的商务会议,在家里整日静闭,她关心他,他却大发脾气,一副不需要她的样子,可发完脾气又跑来她面前道歉,反反复复,折腾了小半个月,Summer搬出了两人的婚房,并做出了她大概不够爱他的结论。
Summer听过很多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一个支持他的女人的故事,但很不幸,她的丈夫背后是出走的她。
没办法,她担不起伟岸的重任,她向来是一身轻装上阵的,真的别指望折断本就喜欢自由昂翔的飞鸟的翅膀。
这个话题牵涉到Summer的终身幸福,略显伤感与沉重,安娜试图挑起气氛聊聊无关男人的女人之间的开心事,但Summer只是一味地喝酒,喝酒,然后醉得不省人事。
程霜韵知道,Summer对丈夫深感愧疚,但她也知道Summer不是个包容性强的女人,她所说的不够爱,只是因为她对亲密关系的边界就到那里,她的丈夫越界了,对她产生干扰了,那么不好意思,以免受到不必要的伤害,她要转移阵地了。
富丽堂皇的餐厅里,两个女人浅酌着,一个女人已经喝趴下了,好像那酒不是酒,而是引人遐想的渡海,越是对生活感到迷茫的人越容易陷入海里浸泡自己,求一个短暂的安稳,而未下海的人要么生活历练不够,对生活的酸甜苦辣知之甚少,要么已经修得真经,下过海也上岸了,程霜韵觉得她们还是太年轻,也没结过婚,对爱情的威力一无所知。
安娜送Summer回去,程霜韵独自沿着街边走着小碎步,纽约的深夜很动人,天空飘着薄薄白雪,落在肩头,发梢处,路边有小孩在堆雪人,她走过去给小雪人加了一条围巾,是红色的围巾,雪人一点也不冷了,小孩高兴地跳起来,心想这真是最美丽的雪人了!
她正蹲身调整雪人的眼睛,没办法,设计师就是个细节控,有人停在她身后,皮鞋的踩雪声脆而有力,他看着她光洁蜷缩的脖颈,叹了口气,白雾飘散至前方,有什么东西覆到了她的脑后,同时被罩住的还有她敞亮的视线。
就在程霜韵警铃大作,以为深夜绑架女性的杀人犯准备敲晕她时,她听见李怀清低沉清朗的嗓音,“程霜韵,你不冷吗?”
冷啊,她拉下他的围巾,攥在手里,回头看他长身玉立在雪中的模样。
他比她还怕冷呢,戴着厚厚的皮手套,双耳冻得通红,连鼻尖也是红的,俊俏的五官在大寒天气尤为深邃,看着她不说话时,眼睛是那么深情,好像要发生什么的意味。
他见她冷得哆嗦,傻傻地攥着围巾,让本该用来保暖的围巾被她的手捂暖了,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情不自禁拍了拍她的头,“你真笨。”
程霜韵着实有些笨,把围巾还给了他,堆雪人的小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取回了那条红色围巾,缠回脖子上,被冻得原地跳来跳去,一边跳一边回答他,“我就是笨蛋,你要和笨蛋做朋友吗?”
她笑得开怀,红扑扑的脸蛋让李怀清不得不怀疑,她大概率喝了不少酒。
程霜韵的酒量,李怀清在去年圣诞节那天有幸见识了一番,不能说一杯就倒,只能说她喝酒容易上脸,语气比平时也软一些,当然,也更放肆一些。
比如现在,她揪住他的衣领,深情款款地看着他,“难道……你喜欢笨蛋?你是跟踪狂?你爱而不得于是想要趁其不备行……”
他的皮手套捂住了她大言不惭的嘴,程霜韵眨了眨眼睛,乌乌隆隆地说着外星语,李怀清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要再说了。”
他故意的。程霜韵又眨了两下眼睛。
真能装啊。程霜韵继续眉目传情,李怀清无奈收回手,手插进风衣兜里,冲她挑了挑眉,“你说吧,你到底看了多少情杀案件解说?”
嗷,她噗嗤笑了,“没有多少,正好够用在你身上而已。”
“好样的,程霜韵。”他冲她挤挤眼睛,表情不怎么服气,目光有些凌厉的帅。
程霜韵可开心了,哪管他服不服气,跳着往前走了,他跟在后面,皮鞋发出踏实的踩雪声,慢悠悠地走,好像纽约的街道通向了世界尽头,他们一路风雪,走到了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