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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安好梦 冬日暖暖 落榻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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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榻酒店,酒店房间紧张,李怀清问过程霜韵意见,订了间双床房。
刷了房卡进门,程霜韵想到了李怀清的工作室,这套房特别像工作室的迷你版,商务简约,脱了鞋踩上去的羊毛地毯软乎乎的,全景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华灯大厦,却听不到喧嚣的车水马龙,隔音极好。
面对落地窗,她盘腿而坐,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李怀清洗完澡,满身水汽地走到她身后,她又突然醒了,这会连酒也醒了不少,仰头看到李怀清系着白色浴袍,那本该风光无限的领口竟叫他系得严严实实,程霜韵什么也没看到。
“程霜韵你……”他自然是瞧出来她略带遗憾的眼神,嘶了一声,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就那么好整以暇地欣赏美男出浴图,越品越有意思,他的眉眼浸泡过水汽,柔和了许多,乱无章法的湿发倒是有几分野生艺术家的姿色,让她再想想,也许他的裸体更具美感呢,至少从有限的手臂青筋线条来看,他大概率是一具健美硬朗的身材。
李怀清找了条干毛巾扔过去,砸醒了想入非非的程霜韵。
程霜韵煞有介事地摸了摸鼻子,“咦,怎么没有流鼻血呢?”
她自顾自地起身,但腿太麻了,踉踉跄跄活似婴儿第一天走路,不小心伸手抓了他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偏偏是他的腰间系带,李怀清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程霜韵事后非常正人君子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对天发誓!”
身材练得不错嘛,她发着誓,压了压上扬的嘴角。
受害者一个晚上没理她。
他帮她找吹风机,烧两壶热水,又检查了卫浴有没有微型摄像头,程霜韵一个劲地谢谢谢谢,然后又抱歉抱歉,他检查完,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不得不说,李怀清面无表情的时候她是有些怕的,刚刚那眼神直接把她架到刑台上火烤了一通,程霜韵默默闭了麦。
她洗好出来,瞄了眼床上办公的人,人听见动静,依旧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不说!
程霜韵在心里胆颤,男人生气就冷暴力吗?要不要这么小气!
见程霜韵突然变成鹌鹑,李怀清又看她一眼,这一眼就有些漫长了,他的姿态就像不久之前的她,好整以暇,意味深长。
但他终究不是程霜韵,做不到她那么坦坦荡荡,没一会就败下阵来,重新看回电脑屏幕。
程霜韵嗓子眼差点跳出来,李怀清那眼神怕是要吃人了吧,怎么那么凶!
她再不与他说话,关了这边的床头灯,裹紧被子立刻就眯眼睡了。
没多久,那边床也熄了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没了声响。
夜深人静,程霜韵转了个身,在繁华的城市夜景衬托下,那头的人躺在床上成一道深深的阴影,她按捺不住心中积压已久的疑问,却也不能单刀直入,于是问:“喂,李怀清,你放过风筝吗?”
很细很轻的声音,像风筝的线从这头飞到了那头,试图唤醒一个沉睡的人。
她正沮丧李怀清今天睡眠这么好时,风筝被对方接收到了,他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的状态,说着没有。
“那……你的童年里都有什么?”
“我的童年……很无聊的。”他仿佛不是在跟她说话,好像在梦游中搭话,语调是那么孩子气。
程霜韵等着他展开,奈何他过了很久,风筝在半空中悬了很久,都没有传递过来,她不得不抬起头确认一下他的正脸。
眼睛都闭上了,她躺回去,干巴地对天花板眨了眨眼,将半道而殂的风筝收了线,也合上了眼。
他就是那样出其不意,在程霜韵快要睡着的时候,为她开了那扇前往回忆的锈门,门里是一辆列车,车里有许多乘客,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她跟着他的指示去到了一片森林。
森林低矮处有座小木屋,木屋前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正朝她招手,“怀清来啦?”
老人越来越近,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苍老很温暖的手掌,她想到了木屋后面的大片森林,这片森林靠的是他的手掌种出来的,那手背的青筋多么像盘根错节的树根啊。
她进入了木屋,墙上有很多李怀清小时候的相片,很多他与爷爷的合影,抓鱼,种树,爬山,躺在木椅上乘凉,相片下方一行小小的日期,很有规律,总在每年夏天,直到某一年夏天截止,数了数,十七张相片,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这时候你十七岁,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爷爷泡了壶茶,突然咳嗽得厉害,好不容易缓口气,她听见十七岁的李怀清说,“长大后我去学医,治好你的病。”
“哈哈,好孩子,爷爷等着那一天。”老人闻言笑起来,程霜韵出神地看着,仿佛看到了老态的李怀清,皱纹很深,眉眼柔和,却是精神奕奕的老头。
突然她又回到了列车,下一站是他的爸爸妈妈。车门一开,她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宅院里,他的父亲戴着眼镜在看财经报,母亲在厨房煮早餐,突然父亲放下报纸对她说,“李怀清,我不同意。”
李怀清的回忆在这里停顿了良久,那画面一直循环播放父亲说不同意,不同意什么呢?她竟又回到了列车,来到了最后一站,他的大学。
她好像知道了他父亲在反对什么,未来的李怀清不是医生,而是一位从事金融后来又投身创业的青年,他的大学不在国内,她见到了他的朋友麦克斯,麦克斯坐在教室笑着朝他打招呼,金发蓝眼,朝气蓬勃,“李怀清,你今天迟到了哦。”
列车到站了,她该下车了,下车前她去到最前头的驾驶室,对司机说,“谢谢你的指引,风景很好,继续朝未来开下去吧。”
司机转过脸,是她最害怕看到的一幕,他的目光空洞无助,列车坠入了悬崖,一切回忆坠入了无尽的深渊,深渊中堆沓着怪石嶙峋,等着她粉身碎骨。
她听见呼啸的风声,远方轰隆作响的乌云压顶,坠落的同时,暴雨似箭戳穿心脏,真疼啊,她猛然睁开了眼坐起身。
那头的李怀清声音戛然而止,风筝的线断了,她眼睁睁看着他亲手扯断了细线,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男女混声,异口同声。
这里是纽约,二月的纽约,漫天大雪,簌簌下落,千千万万户窗口里千千万万的人做着千千万万的事,说着千千万万的话,而他们陷入了千千万万的沉默,被雪吞没。
她在雪色朦胧中看到了烟消玉损的千千万万个李怀清的记忆碎片。
原来这扇门生锈是正确的,不轻易撬开生锈的门,是正确的。
她僵着身子,慢慢转过脸面向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点开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房间一角,她正襟危坐,睡裙垂至脚踝,蓬松柔软的长发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肩上二绺,胸前三绺,其中一绺被她撵在手里,打着圈,他久久地望着,脸上的湿润渐渐干涸,她瞧着他浓密的睫毛,黑玉般剔透的眼睛,“我……我想拥抱你。”
那根被挣断的风筝线她亲手缝补上了,隔着一层棉被,她扑了过来,像美丽的风筝迎面扑来,他闻到了发间的清香,甜美的动人的气息,可是可是,她实在挨得太近贴得太紧了,他来不及反应过多,她亲吻了他,抵着他的鼻尖,直视他的瞳孔,沿着他的唇线描摹亲密的语言,“祝你好梦,晚安吻。”
他看着美丽的风筝悄然离去,橘黄色的灯光暗下,外头还在下着茫茫大雪,鼓噪的只剩下他的心跳脉搏。
一夜无眠。
酒店有专门的早餐服务,他早早下楼了,在专用区泡了杯咖啡,一个人坐在窗边发了会呆,过了会,程霜韵发来短信,速回房间!有惊喜要送给你![爱心爱心爱心]
他那口咖啡呛在喉咙里,咳了好一会,咳得耳根深红,皮手套欲盖弥彰地揉了揉耳朵,到自助区取了两份法式早餐然后上楼。
他进来时程霜韵趴在落地窗的地毯上拿着笔写着什么,听到他回来的关门声,头也不抬地说,“我昨天听见你打呼噜了!”
“有吗?”他放下早餐到桌上,走到床沿坐下,随后一倒,仰面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真是贼喊捉贼,打呼噜的另有其人,不然也不会一夜无眠罢。
程霜韵脚后跟踢了踢他的小腿,她不穿袜子,脚面冰凉凉的,他也没有穿加绒的裤子,那感觉真是天寒地冻,激得李怀清撑起上身,对着地毯上的人语气不善,“程霜韵,你起来。”
“起来干嘛?”她的笔顿了顿,扭头问。
“你不冷吗,只穿一条裙子。”
她眨了眨眼睛,老天爷啊,李怀清这么怕冷吗,室内也要戴着皮手套,这是提前过上养老生活了吗?
不过也能理解,有的人就是天生对温度敏感,经李怀清提醒,她才发觉光溜溜的脚有些冻意,一边找袜子,一边咬了口面包在嘴里,还能哼着歌吃东西呢。
索性套了双长筒袜,又披了件大衣,快速解决完早餐,又趴回地毯上,提笔写来写去。
“你在写什么?”李怀清匮乏的男女相处经验告诉他,她写的东西在送给他之前,本质上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果然程霜韵不打算扯上他,“一封信,不许偷看!”
一封信,他思忖着,许是和文艺人待久了,大脑也被开发出了点文艺细胞,倒是难得想起木心2009年在大陆发表的诗集《云雀叫了一整天》,多巧合啊,木心那时也在纽约,其中一首1982年创作的《从前慢》,流传了很多年。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从前只知浪漫,现在却深有体会,那何止是浪漫能形容的感受,他看着天花板失神,耳边是钢笔摩擦信纸的滋滋声,她哼着小曲,跟着节奏摇晃着腿脚,明明还什么都没有拥有,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她终于写完了,然后带着信下楼了,那封信没有到他手里,他以为那是她送给他的惊喜。
回来时她向他展示一堆手机里下载的照片,非洲草原,野生动物大杂汇,永远保持不变的是两个中国男人,皮肤黝黑的是她的爸爸,长相帅气的是她的发小。
说到她的发小,她的眼睛仿佛会发光,至少李怀清是这么认为的。
“好,停,别说了。”他怀疑那封信是寄给她远在非洲的发小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自然好过只是见过几面的朋友李怀清。
至少李怀清是这么认为的。
程霜韵见他毫无兴趣,“好吧,不说了。”自己躺回床上,独自欣赏,老头最近又瘦了些,倒是这个发小壮了些,个子蹿得也高,快一米九了。
李怀清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了,程霜韵今天没有安排,她问他,“可以带上我吗?”
一直待在酒店,生活稍显无趣,她五分钟搞定妆发跟他下楼了。
路上,她半张脸缩在红围巾里,学着他踩雪的步调,玩得不亦乐乎。
他在前头,突然说了句,“你好像有很多朋友?”
“嗯!很多!我喜欢交朋友。”她玩心起,抓了颗雪球掷向他的后背,被他躲开了,李怀清回头,她正无辜地吐了吐红舌头。
唉,他抓起一捧雪,耸耸肩,作势要砸她,她立刻乖巧地站得像哨兵一样笔直,这谁打不中,这谁忍心打中?他就是打中了,哼,砸到她大衣上,雪粒瞬间散开,才解了心中的闷气,就你朋友多,就你朋友多。
“但是,你不一样啊,李怀清,你在友谊之上啊。”她走到与他并肩,一句话就哄好了旁边面无表情的男人。
她说得那么坦荡,他却像被火烧着了,冬天里火光四溢的壁炉都没有他的体温高。
那封信直到程霜韵回国,直到后来他独自一人走在纽约的街道上心灰意冷,直到他来到当初订过的这家酒店,直到酒店人员把当年未送出去的信送到两年后的他手里,他才有机会翻看信里的文字。
[我怪我读过太多文学,总是在现实里找文学的影子,在文学的世界里为你冠冕,
你很特别,你是一个复杂又容易看透的人,我很遗憾,看穿了你的所有伪装,我又很庆幸,你没有成为《在轮下》的那个神经衰弱无处申冤最后投湖而死的汉斯,你是《挪威的森林》里为他人而活的不断挣扎泥沼却仍在深陷的渡边君,
啊勇敢的人类,活下去已是不易,死亡是那么痛苦又轻盈,而我不得不对这样的你说,他人的死亡是道陷阱,我不希望这样的你跳入陷阱,变得半死不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书里美丽的直子,或是可爱的绿子,无法成为你的初恋,也不能作为你的知己,因为我马上要回国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你说是不是,我亲爱的好朋友,李怀清?]
这封信的真正陷阱是程霜韵并没有马上回国,而他错过了阅读这封信的最佳时机,直到两年后,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暗叹命运的胡搅蛮缠,偏偏是她迟了一年回国,偏偏他在那一年里不曾去到纽约,不曾踏进那家酒店半步,于是所有的推迟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迟到。
至于那天她为什么下楼,而不是直接把信交给他,他一直没机会问明白,直到婚后她主动提起这事,她说:“既然是惊喜,肯定不能我送啊,必须是第三者,我不知道那天你会那么早出门,而我看照片也把这事抛在脑后了,送信的人八点上来,我们七点半就离开了,你说妙不妙?”
妙不妙?程霜韵想得真美,他只觉得好遗憾啊,差点就拥有全世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