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岑 ...
-
岑墟站在池岸边缘,开明印在掌心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看见望舒脊背上的伤——焦痕边缘有规则的齿状纹路,像某种法器留下的——他认得那种纹路。
“镇岳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哦,认得?”望舒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归墟那次白了许多,嘴唇裂了几道口子,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铆进眼眶里的雷石。
左肩上有一处新的贯穿伤,从锁骨下方穿进去,从肩胛骨后穿出来,金色的血把半边衣襟浸成了暗铜色。
“你家仙门的镇岳印,十二道同时落下来,要不是我躲得快,这会儿你站着的池子里漂的就是我的碎片了。”望舒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你们昆仑的消息真灵通啊。我前脚到青丘,你们后脚就把镇岳阵基铺到山脚了——你们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杀青丘的狐狸?”
“我来之前不知道镇岳阵已布。”岑墟说。他看见池水中央那层紫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沉沉的,像是被压住的活物在挣扎。
“灵气暴乱从何时开始?”
“七天前。”望舒把垂进池水里的雷翼抬起来,翼尖滴下墨绿色的水珠,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那之前我已经在这儿守了十二天。狐族的族长三个月前就发现地下灵枢有异,托人传信到荒宗,说青丘地脉底下的上古封印在松动,底下压的东西要醒。”
“什么东西?”
望舒看着他,眼里的雷石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不知道?”
岑墟没答。
“也是,你们昆仑能把三百年前大清洗的事都抹干净,再抹个青丘秘辛算什么。”望舒转过身去,面朝池水中央,雷翼慢慢展开。
四片薄翼上的鳞甲片片竖起来,电光在鳞片间游走,汇成一道粗壮的雷柱劈向池面——紫膜被劈开一道口子,底下墨绿色的池水翻涌着向两边退,露出池底。
岑墟看见了。
池底不是泥,是一座祭坛。
比归墟那座更大,更古老。
石面的颜色已经黑到发亮,刻满了他看不懂的上古祭文,祭文之间嵌着密密麻麻的灵枢——每一颗灵枢都在跳动,像心脏。
但跳动的节奏不对。
有些灵枢跳得很快,紫黑色的浊气从里面往外涌;有些灵枢完全不动,石质发灰,像是被抽干了什么。
整座祭坛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割裂感,一半在拼命呼吸,一半已经死了。
“青丘地下的灵枢被改了。”望舒的雷翼收回去,池水重新合拢,紫膜恢复原状,气泡继续咕嘟。
“有人在祭坛的枢纽上附加了一套转灵阵——把狐族温养的地脉清气强行转化成浊气,浊气外溢造成暴乱表象,实际底下在抽灵脉本源。等灵脉抽干了,青丘就废了,方圆千里的地气都会塌成死域。”
岑墟蹲下身,手指触到池岸边缘的焦土。
开明印的青光照出泥土断面里细密的阵纹残留——确实有转灵阵的痕迹,而且是昆仑一脉的手法,但极其隐蔽,若非蓄意找,几乎不可能发现。
他想起东荒七案里那些被雷鳞击穿的阵基。
那些焦痕他查验过七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太规矩了。
真正的鸣蛇雷鳞是暴烈的,失控的,但那些伤口边缘太过整洁,像有人按着某种范式在伪造。
“东荒七案,是嫁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的轻。
“你终于想到了。”望舒冷笑了一声,但没什么力气,伤口淌血让他嘴唇的颜色越来越淡。
“你们昆仑的人先在东荒伪造了我的雷鳞灼痕,把水搅浑,等所有人注意力都引到东荒去了,再回头对青丘下手。镇岳阵十二道同时铺下来打我,根本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让我被逼退的时候没空管池底的灵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等灵枢全改完了,他们就可以说——浊界异兽望舒在青丘引发灵气暴乱,昆仑墟仙宗仗义出手剿灭邪祟,保护苍生。顺手把青丘狐族的灵脉收归昆仑管辖,多完美的戏。”
池水底下的气泡又冒了一阵,一个特别大的泡泡浮上来炸开,溅出的紫膜碎屑落在望舒的雷翼上,滋滋地灼出几个小洞。
他皱了皱眉,没躲。
岑墟站起来。
开明印还在他掌心烫着,兽面眼眶里的青光忽然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在传什么讯息。
他低头看着青铜兽面——它在示警。
朝池底的方向示警。
池底那座祭坛最中央的灵枢,此刻跳得最快。
紫黑色的浊气从里面涌出来,浓度高到开明印的青光照不透。
“那座灵枢底下……”他说。
“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望舒替他说完。
“你终于问到正题了。狐族族长临死前告诉我,青丘祭坛是上古封神战时山海灵脉的最后一处“平衡枢”。天清洗界,分虚实两界时,这处枢平衡着清气和浊气的总量,不许任何一方彻底吞掉另一方。”
“平衡枢。”
“对。三千年了,这东西一直埋在青丘地下,清界不知道,浊界不知道,只有狐族代代相传守住秘密。”望舒咳了一声,金色的血从嘴角渗出来,他随手擦了擦。
“但现在有人知道了。你家仙门那些老东西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上古舆图残卷,发现了平衡枢的位置——只要把这处枢彻底转成浊气,清界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净化”青丘,把平衡枢拿到手里。到时候清界清气独占七成,浊界连喘息的地方都没有。”
岑墟握着开明印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抖的频率没有减。
“你师父清霄当年查到的东西,比这个还多。”望舒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查出昆仑内部有人在暗中改动三处上古灵枢,要把山海灵韵的平衡彻底打破。他写了密卷打算上报天道监,密卷没递上去,他本人就被送到了北冥海——道心崩溃,自我放逐。你信吗?”
池底祭坛的灵枢跳动忽然加速。
整座池水开始翻涌,紫膜剧烈颤动,气泡成片浮起来炸开,浊气浓到开明印的青光被压制得只剩一星微芒。
池岸四角的泥土簌簌往下塌,焦黑的狐尾草成片折断坠入池中,被墨绿色的水一沾就化成了黑沫。
“来不及了。”望舒猛地展开四翼,雷翼上的电光噼啪炸响,但翼尖的鳞甲已经焦了一大片,电光断断续续的。
“灵枢被转得过了临界线——平衡枢开始自己吞噬周围的灵脉了。三十息之内青丘地脉全部塌陷,方圆百里……”
他的话没说完。
池中央突然炸开一道暗紫色的光柱,直冲天际,紫雾被光柱撕碎,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天空。
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巨大而模糊,像一头被唤醒的山海巨兽在缓缓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