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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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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狐域的雾气从第七天夜里开始变了颜色。
原先那种乳白带淡青的山岚,忽然从地底翻出一层暗紫色的底,浓得像熬坏的药渣,贴在皮肤上发痒。
猎户从山里逃出来的时候,半边脸已经起了鳞状的疹子,跑到山脚仙哨跟前腿一软就栽了,嘴里含混喊着“狐……狐疯了”。
消息传到昆仑是第八日清晨。
岑墟正在后山雪松下打坐。
三日前共议殿的议事他没被叫去,只在殿外听见长老们争执的余音——青丘的灵气暴乱来得蹊跷,照例该是天罚或浊界异兽作祟二选一,但今年天罚的名额已满,只能落在浊界头上。
他睁开眼时,掌心有些湿。
低头去看,开明印的兽面眼眶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冰的。
传令的弟子来得快。
共议殿急召,掌教亲谕,命岑墟即刻率队赶赴青丘,持开明印镇压异兽暴乱,若遇顽抗,格杀勿论。
他站起来,雪松枝头抖落几粒碎雪,落在他肩上,没化。
共议殿里七位长老到齐了六位。
掌教玄衡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青丘地形图,紫色雾气用墨笔圈了三圈,旁边朱批“异兽浊气外溢,速剿”。
“青丘狐域自古是山海灵脉十二主穴之一。”玄衡说话时没看岑墟,目光钉在地图上,“此次灵气暴乱已波及周边七城,猎户十二人伤,其中三人经脉尽毁。归墟裂隙的浊气正在向青丘方向渗透,若不及时阻断,等浊气灌满狐域地下灵枢,方圆千里灵脉俱成死地。”
岑墟跪在殿中央,开明印悬在腰侧,兽面朝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弟子遵命。”
“你带开明印去。”玄衡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太老了,老到所有情绪都磨成了石头的质感,“青丘狐族三千年前叛出清界,归附浊界荒宗,早已不是山海正脉。此次暴乱,多半与鸣蛇遗族有关——望舒那个逆贼三日前曾在东荒露面,方向正对青丘。”
岑墟的指节在袖中紧了一下。
“鸣蛇祭坛尚未落成,他不可能同时修祭坛又去青丘。”他说。
殿里静了一息。
“你在替浊界说话?”左首的长老蓦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尖。“岑墟,你身上还带着上月归墟裂隙沾的浊气余韵,别以为我们闻不出来。”
“弟子只是陈述行程之疑。”
“疑?”玄衡的手指敲了敲案面。“青丘暴乱,望舒东行,这两件事的间隔不足三日。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岑墟没再开口。
他俯首领命,起身时膝盖压过金砖上刻着的镇邪咒文,那些嵌在纹路里的干涸血迹在他衣摆擦过时微微扬起尘土——他不知道那是三百年前清剿大荒时留下的,还是更早。
他只知道那些咒文他从小跪到大,从来都是冷的。
出殿时长老们的议论从门缝里挤出来:“这孩子越来越像清霄了……”
“当年清霄也是太信自己的眼,不信天道的规……”
他脚步顿了顿,没停。
青丘离昆仑三千里。
岑墟带了十二名内门弟子,御剑而行,过东荒时他刻意绕了远路,从归墟裂隙外围经过。
浊气依然浓,但裂隙口多了一道新的镇岳阵基,阵纹的走势他认得——是师父清霄独创的“九转锁灵”法,如今昆仑已无人再用。
他停了剑,悬在半空往下看,阵基边缘有几道新鲜的灼痕,蛇形焦纹蜿蜒入石,像有人用雷翼劈开过什么东西。
“师兄?”身后的弟子问。
“要下去查看吗?”
“不必。”岑墟收回目光。
“继续赶路。”
青丘山的雾气在他们抵达时已经紫到发黑。
山脚下七座仙哨全部撤空,哨塔上的灵灯灭了一半,另一半在紫雾里亮得诡异,蓝幽幽的,像坟头的鬼火。
岑墟落地时开明印嗡地一震,兽面眼眶里渗出更多的水雾,这次是滚烫的。
“师兄,浊气浓度太高了。”一个弟子按着胸口,脸色发白。
“吞海以下的师弟师妹恐怕撑不住……”
“镇岳阵布了吗?”
“布了,但紫雾从地下往上渗,阵基压不住。弟子怀疑——”那弟子压低声音,“青丘地下的灵枢可能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岑墟没答话。
他蹲下身,指尖按在泥土上。
青丘的土向来是赭红色的,狐狸们用灵脉温养了三千年的地气,暖而软。
但此刻他摸到的土硬得像铁,紫黑色的裂纹从深处往上爬,像冻坏了的血管。
他站起来,把开明印从腰间摘下托在掌心。
青铜兽面的眼缝缓缓睁开,一线青光射入紫雾深处,雾气被剖开一条窄路,直通山腰某处。
“你们守外围,灵枢被破之前不要进来。”岑墟把那卷皮纸——东荒七案的暗访记录——塞给最年长的师弟。
“若我三日未出,把这卷东西交给北冥海驿站,上面有收件人的标记。”
师弟接过皮纸,嘴唇翕动了一下,没问收件人是谁。
岑墟走入紫雾。
越往里走,越安静。
外围还能听见风声和灵灯嗡鸣,走到半山腰时声音全没了,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铁一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雾浓到看不清三步以外,但开明印的青光替他把路照亮,光柱所及之处,紫雾翻涌退避,像惧怕什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听见了水声。
青丘山顶有一片天池,上古时狐族祭祀的圣地,池水终年温热,泛着月白色的光。
他记忆里那片池水是活的,夜里会轻轻呼吸,水面像裹着一层银箔,风吹过就碎成万千点星芒。
但此刻他站在池边,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池水还在,但颜色变成了墨绿,表面浮着一层油状的紫膜,底下咕嘟咕嘟冒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散出一缕浊气。
池岸四周的狐尾草全枯了,焦黑的茎秆上挂着未干的黏液,腥甜的气息混在紫雾里,呛得人鼻腔发酸。
池中央立着一个人。
四片雷翼半张着,翼尖垂进墨绿色的池水里,电光被紫膜吞掉,只偶尔闪一下,照亮翼根处几道新添的伤口。
望舒背对着他,上半身的黑衣被撕裂了大半,露出脊背上一道从肩胛斜贯腰侧的焦痕,还在往外渗金色的血。
池水里的气泡冒得更快了。
“你来了。”望舒没回头,声音比上次在归墟时哑得多,像吞了一嘴砂砾。
“比我想的快半天。昆仑的风是催着人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