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那 ...
-
那七八名弟子已经往前逼了半步。
望舒看也没看他们,只盯着岑墟一个人。
岑墟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灵枢石柱上新刻的铭文上。
暗蓝色的幽光照亮了那些弯曲的笔画,岑墟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符慢慢移到了最后一个,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辨认什么。
然后他说:“你们都退出去。”
巡界弟子们愣住了。
为首的那位转过头:“岑师兄?”
“退到裂隙入口,封住屏障口。”岑墟的语气平稳而清晰,“此处有我。”
几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令旗上的符文闪了闪,最终他们还是收了阵位,鱼贯退出了祭坛所在的裂隙深处。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被浊气扭曲的风声里。
祭坛上只剩下两个人。
望舒收了雷翼上的大半电光,靠在灵枢石柱上,抱着胳膊看岑墟。
“你有话要说。”
岑墟走近了两步,停在距他丈许的位置,开明印悬在身侧嗡鸣渐沉。
他没有看望舒,而是盯着石柱上新刻的铭文看了很久。
“这些铭文。”岑墟终于开口,“是做什么用的?”
望舒挑了一下眉:“你要听真话还是听昆仑版真话?”
“真话。”
“灵脉引导。”望舒也不绕弯子,手指点了点石柱上的刻痕,“九幽渊下面的灵脉被封了三百年,淤积的异兽灵力越来越多,撑破了地壳往外泄。这座祭坛是上古时期的灵脉枢纽,我把铭文刻回原位,就能把淤积的灵力引导分流出去,不至于炸穿整片东荒地脉。”
岑墟的睫毛动了动:“……炸穿东荒地脉?”
“你回昆仑之后没查过灵脉走势图?”望舒嗤了一声,“行,那我换个说法。你们昆仑的镇岳阵日夜不停地在九幽渊底下抽取灵力反哺自身,抽了三百年,地脉内部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再不疏通,最多再过二十年,东荒十七城会整片塌进地底。你以为我修祭坛是为了害人?我是为了不让你们昆仑自己造的孽把几万条人命一起拖下水。”
岑墟的呼吸停了半拍。
兽皮地图上那三条正史之外的灵脉分支,师父批注里那句"饮鸩止渴",东荒废弃仙哨基座下的那道旧裂痕——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
“保守估计。”望舒把雷鳞收了回去,鳞片覆回小臂皮肤下面,只剩一道浅金色的暗纹。
“你们掌教肯定知道这件事,但他赌的是二十年之内能找到别的替代办法,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毕竟真塌了,他可以推说是浊界异兽作乱造成的,清界仙门再出来"镇邪救世",又是一场漂亮仗。”
岑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嗡鸣不止的开明印,兽面的青光比刚才更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他伸手按上去,掌心贴着冰凉的青铜,感觉到里面锁着的某种力量在剧烈挣扎。
“你掌心里的开明印在躁动。”望舒忽然说,“它感应到了灵枢铭文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
“鸣蛇天生对灵脉变化敏感。”望舒耸了耸肩,“你那个印锁的是山海万邪,但"万邪"两个字是昆仑定义的。它真正锁住的东西比昆仑嘴里的"邪"要大得多——它锁的是山海本源之力被篡改之后产生的反噬。你现在摸着它,有没有觉得它想让你松手?”
岑墟没回答。
他的拇指在青铜面上滑动了一下,兽面的眼缝里青光涌出来,烫了他指尖一下。
他下意识收了手,开明印悬在半空嗡鸣骤然加剧,兽面微微转动了半寸,像是在朝向什么地方。
朝向那座灵枢石柱。
望舒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慢慢淡了,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你师父当年也拿过开明印。”他说,“你知道吗?在你之前,清霄是上一任持印者。他查到我母亲被杀的那桩案子的时候,开明印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不断地往真相所在的方向偏转,像是要挣脱持印者的手自己去看看。”
岑墟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七岁那年躲在那片林子的枯井里。”望舒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被裂隙里的风声盖过,“你师父来查案的时候,我听见他在井口外面站了很久。他当时说了句话,我记了十八年。他说:"这印在抖。它在替什么东西喊疼。"”
岑墟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自己跪在归墟祭坛前捡起骨符的时候,开明印在他掌下的剧烈震颤——当时他以为那是法器对浊气的抗拒。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它在指向某样被掩埋的东西。
“你师父后来被昆仑废了道基,锁在那间石室里十二年。”望舒看着岑墟的眼睛,“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他知道了九幽渊的真相,知道了灵脉淤积的秘密,还知道了——”
望舒停了一下,“还知道了三百年前那场"清剿"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镇邪,是为了抢夺异兽体内的上古灵核去修补昆仑碎裂的根基。”
岑墟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残壁,指腹按在粗糙的石面上,硌得生疼。
“……我师父还活着。”他说。
“我知道。你那天在共议殿说去祭拜他,整个大荒的异兽都听见了。”望舒垂下眼,“他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望舒从石柱上直起身来,走到岑墟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了。
这个距离近到岑墟能看见他下颌上一道细长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之后草草愈合的。
“岑墟。”望舒喊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只剩下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两个字下面。
“你回昆仑去,继续当你的嫡传大弟子,拿好你的开明印,把今天看见的听见的全都忘掉。你还不到该知道这些的——”
“我已经知道了。”岑墟打断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望舒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没有笑意的那种。
他退后半步,四翼重新展开,雷光在翅尖跳跃了几下又暗下去。
“那你自己选。”望舒说,“选当你的仙门正道继承人,还是选当个背叛一切的叛徒。两个选项都不容易。”
他转身往裂隙深处走去。
走出三四步又停了,偏过头来补了一句:“灵枢最后两处铭文今晚来不及刻了。你回去之后如果掌教问你今夜遇见了什么,你可以说鸣蛇余孽逃窜,你追击未果——反正你们昆仑的卷宗里永远都是这套话。”
“望舒。”岑墟叫住他。
望舒没回头,但步子停了。
“……那条灵脉分流之后,九幽渊下面的异兽灵力不会立刻暴涨出来吗?”
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带了点笑意:“你问这个干嘛?怕东荒百姓被涨出来的灵力伤到?”
“我怕你自己被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