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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昆 ...

  •   昆仑墟后山禁地的石阶上结了薄霜,岑墟每一步踏上去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他怀里揣着那枚裂成两半的骨符,贴着心口的位置,暖得像活物的体温。

      从归墟回来已经第七日,他每天夜里都会把骨符拿出来拼在一起看那些祭文,再看那些和师父字迹一模一样的批注,然后在天亮之前收回去,重新塞进衣襟最里层。

      今天不同。

      今天是三月十七,师父清霄被宣布"道心崩溃,自我放逐于北冥海"整整十二年的忌日。

      昆仑不会给他设祭,门派卷宗里清霄的名字已经被墨涂了三遍,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疙瘩。

      岑墟跪在禁地最深处那间石室门外,门上的锁脉印还亮着微弱的青光——师父走后,这里封了十二年,掌教亲口下令"永不开启"。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锁脉印中央。

      印纹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加大了灵力灌注,印纹开始剧烈闪烁,石门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盯着他。

      “谁在外面?”

      岑墟浑身一僵。

      门内传来的声音苍老干涩,像枯叶在石面上拖行。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师父……”他的嗓子堵住了,两个字用尽了全部力气。

      门内静了很久。

      久到岑墟以为刚才那声只是自己记忆的回响,然后锁脉印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青光熄灭,石门向内滑了半尺。

      门缝里涌出的寒气裹着一股腐锈味,岑墟侧身挤进去,石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燃尽的魂灯微微摇曳着幽蓝色的火苗。

      清霄盘坐在石室正中的蒲团上,背对着门。

      他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散在肩头,灰白相间,像落了霜的枯草。

      岑墟看见师父的左手搁在膝上,腕骨处扣着一枚昆仑锢灵环,环面嵌着的镇魂钉深深钉入血肉,周围皮肤发黑溃烂。

      “你来了。”清霄的声音很轻,依然没有回头。

      “我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

      “师父,你的手——”

      “锢灵环而已。”清霄终于偏过头来,岑墟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几乎以为认错了人——十二年前清霄是昆仑公认的风仪第一,如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唇色灰白,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骇人。

      “你身上的浊气还没散干净。”清霄的目光扫过岑墟的袖口,“去过归墟了?”

      岑墟没答,从怀里掏出那两半骨符捧到前面。

      魂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清霄盯着骨符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望舒给你的?”

      “……是。”

      “那孩子还活着。”清霄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好。好啊。”

      “师父。”岑墟跪下来,膝骨磕在冰冷的石地上,“骨符上的祭文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批注的字迹是您的。九幽渊下面关着三百多只异兽的事,您当年就知道了对不对?您查到了什么?为什么掌教说您道心崩溃?您到底——”

      “墟儿。”清霄打断他,转过头去重新面对墙壁,“你问得太多了。”

      “弟子只问一件事。”岑墟盯着师父腕上那颗腐烂的锢灵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当年您查到的真相,是不是足以证明昆仑一直在说谎?”

      清霄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那盏魂灯的火苗突然蹿高了一截,幽蓝色的光照亮了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字——岑墟这才发现整面石壁都是刻痕,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些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有些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最上面一行字最大,刻得最深,笔画粗粝得像用指甲抠出来的:东荒平兽录·天启三百一十七年。

      那是昆仑正史记载的"清剿大荒异兽"年份。

      岑墟往上数了数,石壁上的刻痕从那个年份一直延伸到今年三月,每一段后面都跟着一个"勘误"。

      他凑近去看最近的几行字——三月十七日,开明印携归墟浊迹返山,心神不宁,血气浮散。

      这是昨天。

      “师父,您出不去这间石室,怎么知道弟子——”

      “魂灯映影。”清霄抬了抬手指向墙角那盏蓝火,“灯不灭,我就能看见一部分外面的事。不多,但够用了。”

      岑墟咬了咬牙,把骨符重新收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石壁前,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天启三百一十七年八月,昆仑以"浊气泄露"为由封锁东荒十七城,实则屠戮灵脉化形之兽四百三十七头,幼兽居多。

      天启三百一十九年五月,九幽渊建成,关押异兽俘虏六百余名,锁脉印废道基,断灵食,任其自生自灭。

      天启三百二十三年,清霄奉命清查东荒"异兽暴乱"案,得见九幽渊真相。

      底下一行字迹开始颤抖歪斜,显然是情绪失控时写的:三百只,活着的不足百只。

      幼兽尽没。

      吾以昆仑嫡传身份叩问掌教,答曰"异兽非人,不必以人道待之"。

      吾再问天理何存,掌教闭门不见。

      岑墟的手指停在那个"吾"字上,指腹下的刻痕粗糙刺手。

      他回头看师父的背影,清霄始终没转过身来,但岑墟看见师父的右手在膝上握成了拳,锢灵环边缘渗出一丝暗色的血。

      “弟子去东荒查案的时候,遇见的异兽伤人七起。”岑墟的声音很平,“当时弟子信了那是浊界作乱。后来望舒说那七起里至少有三起是镇岳阵误伤百姓嫁祸异兽,弟子不信,回来查了三天卷宗,东荒分坛上报的三起案件里有两起事后补录的伤员灵脉记录被人改过——”

      “你查了卷宗?”清霄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让岑墟心口一紧,“你翻了昆仑的内库卷宗?”

      “弟子以为——”

      “你以为你在查案,你以为你在求真相。”清霄的声音突然拔高,那盏魂灯剧烈晃动起来,“昆仑的内库卷宗每一页都有灵纹留影,你翻过的东西掌教三日内就会知道。你腰间开明印沾了浊气回山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了!你知不知道你——”

      话没说完,石室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钟鸣。

      昆仑镇山钟。

      一声,两声,三声——共议殿急召。

      清霄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把骨符藏好。出去之后无论他们问什么,只说你去禁地祭拜亡师。开明印上的浊气,说是追剿鸣蛇时沾染的,无法彻底涤净——你听见没有!”

      岑墟已经站起来了,腰间开明印不知何时开始嗡鸣,兽面的眼缝里青光一明一灭,频率和钟声完全一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印上的纹路,忽然懂了——开明印锁着山海万邪的同时,也锁着持印者的行踪。

      掌教一直知道他在哪里。

      “弟子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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