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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开 ...

  •   开明印从他腰间滑落。

      犬齿面朝上,裂纹贯穿了整个牙质面。

      金光已经熄了,只有中心那一线还亮着,细得像针尖。

      他伸手把印拢过来,抱在怀里。

      犬齿化石硌着心口,凉飕飕的。

      “对不起。”他对印说。

      “你歇吧。我也快歇了。”

      第三十座。

      第三十一座。

      第三十二座阵碎的时候,岑墟没站起来。

      他趴在被他自己炸飞的碎石堆里,半边脸贴着一块有棱角的岩片。

      身上没一块好肉了,白衣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全是淤青,划伤,灼痕。

      开明印在他手边。

      犬齿面上的光彻底灭了。

      裂纹密得像冰裂的瓷,随时会碎成齑粉。

      “三十三……”他数出来。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试着用胳膊撑起来。

      左臂没有反应,右臂抖了抖,撑了两寸就塌回去。

      脸重新磕在岩片上,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角,蜇得生疼。

      “三十三……怎么……怎么动不了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

      头顶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大荒的浊气散了七成,透出隐约的墨蓝天幕。

      星星露出来了几颗,冷晶晶的,挂在高处。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

      开明印在他指边。

      他手指动了动,蹭到犬齿面的边缘。

      印身已经温了——从前都是凉的,像玉石,现在有了体温。

      不知道是印被他的血焐热的,还是印自己的余温。

      “你……是不是也在……撑不住了……”他问。

      印没响。

      但指腹感觉到的那个温度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像心跳。

      他闭上眼。

      风从破碎的枢柱残骸间穿过来,吹过他的脸。

      凉凉的。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睡着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远处有雷翼振响。

      很远。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归墟那天的雷鸣,望舒展开四翼,电光劈开三千年浊雾。

      暗金色竖瞳里的那个神情,他说"你他妈是个疯子"的时候嘴角扯的那一下。

      梦里挺好的。

      梦里的望舒站在祭坛顶上朝他伸手。

      他伸手够了一下。

      指间什么都没有。

      雷翼振响忽然近了。

      近得耳膜发疼。

      近得风被劈开,一股热浪扑在他脸上。

      电光噼里啪啦地炸在他周围三尺的碎石上,把夜照得骤亮。

      他勉强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四片雷翼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暗金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灰和汗,嘴角一道新裂的口子渗着血,雷鳞劈开他鬓角的碎发。

      “我就说让你等我。”望舒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他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嗯?”

      岑墟的嘴动了动。

      “你……来了。”

      “我来了。翠屏谷安顿好了,你那个同窗守在那儿。九幽渊的锁松了七成,剩的我回来处理。我让你撑住你就撑成这样的?”

      望舒落下来蹲在他身边,雷翼收拢。

      电光还在鳞片间跳,劈得岑墟旁边的碎石冒烟。

      他伸手探岑墟的脉。

      碰到手腕的瞬间,望舒的手指猛地一僵。

      “你灵根——”

      “没了。”岑墟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天凉了。

      “还剩一丝丝,大概……针尖那么粗。”

      望舒的暗金色瞳仁缩到极细。

      他攥着岑墟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紧了半息又猛地松开。

      “你他妈——”

      “你说过了。”

      望舒没再骂了。

      他把岑墟从碎石堆里捞起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那个一翼劈开三峰合围的浊界少主。

      他把岑墟的胳膊绕在自己肩上,雷翼半展开护住两人上方。

      “还能走吗。”

      “腿……不太能。”

      “我背你。”

      “不用——”

      “岑墟你再跟我争一个字我拿雷鳞把你劈晕了扛着走你信不信。”

      岑墟闭嘴了。

      望舒蹲下来把他背上。

      岑墟趴在他背上,瘦得硌人。

      两个人的界气——一条快枯的灵根里最后那点清气,和望舒周身浑厚的大荒浊气——在接触处轻轻缠了一下。

      不冲。

      这次不冲。

      像两种不同的水终于找到了同一个弯道,缓缓地汇了一下。

      “你别睡。”望舒背着他站起来,雷翼振开。

      “你睡了醒不过来怎么办。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你在昆仑最开心的事。”

      “……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是我师父带我去后山掏鸟蛋。有一只鹄鸟的蛋,蓝的,壳上带金斑。我偷偷藏了一枚在枕头底下,后来孵不出来了,死了。我哭了三天。”

      “你哭三天?”

      “嗯。现在想想挺傻的。”

      “不傻。我也哭过。小时候狌狌他们去掏灵蜂蜜,被蜂群蛰了一脸包回来,我一边笑一边哭。笑他们脸肿得像球,哭他们蛰得疼。”

      望舒背着他往前走。

      雷翼在半空掠得很低,贴着大荒枯原的上方滑。

      夜风从两侧刮过去,岑墟把下巴搁在望舒肩上,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

      “望舒。”

      “嗯。”

      “你肩上的旧伤……”

      “早不疼了。”

      “那就好。”

      静了一会儿。

      “望舒。”

      “又干嘛。”

      “谢谢你回来。”

      望舒的步子顿了一下。

      雷翼的振频乱了半拍,又恢复。

      “谢个屁。”他说。

      “你拆三十二座阵的时候我在翠屏谷,半夜醒了,后山的雷鳞自己炸了一地。我知道是你在拆,你在那边碎一座阵,我这边灵脉就通一寸。后来通到第三十二寸的时候雷鳞全炸了,炸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我那时候想,妈的你要死了。”

      “我没死。”

      “你差一点就死了。”

      “嗯。”

      望舒背着他飞出枯原。

      前方是大荒尽头最后一排残墟的轮廓,再往北就是清界边缘的山脉。

      山脉后面,穿云钟还在敲。

      但不是追杀的钟声了。

      那钟声的节奏变了,变了调,像打更人在午夜敲错了一拍,慌慌忙忙地想找回来,却怎么也回不去。

      “你听见了吗。”岑墟在望舒肩上轻声说。

      “听见了。你那个师弟干的好事。清微那小子满山传抄本,十九峰弟子有一半不听调了。玄衡压不住了。”

      “嗯。”

      “你现在彻底回不去了。清界恨你,浊界不认你。你两头不是人。”

      “嗯。”

      “以后跟我混?”

      岑墟在他肩上笑了一下。

      很轻,气若游丝地笑了一下。

      “我跟你混……你族人让吗。开明印的仇。”

      “他们让。他们知道开明兽本来是什么。你帮他们修了祭坛。”

      “我拆了三十二座阵……灵脉松了……你族人将来不用再逃了……”

      “嗯。”

      “那……那就好。”

      岑墟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贴在望舒颈窝里说出来的,热气散了,只剩呼吸,浅得像薄霜。

      望舒的步子又快了些。

      雷翼撕开夜风,电光划过大荒最后一截天幕。

      墨蓝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冷晶晶地缀着,像谁在头顶撒了一把碎了的灵枢残片。

      背上的人呼吸均匀了。

      望舒偏头极快地看了一眼。

      岑墟睡着了,眉间还拧着,但嘴角那点弧度没完全松掉。

      他没叫醒他。

      前方山脉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再翻过两道岭就是翠屏谷——谷里的灵脉活了,能种东西了。

      狌狌们应该正在劈柴生火,纪云舟那个断指的修士可能在守什么,三尾狐幼崽被藏在地穴深处,暖烘烘地挤着睡。

      望舒背着岑墟往晨光里飞去。

      雷翼展开,四片薄翼,每片上都跳着细碎的电光。

      电光映着大荒残墟的断壁残垣,映着归墟裂隙口那片巴掌大的晴空,映着远处清界诸峰顶上的冰云。

      冰云下面,穿云钟还在敲。

      但调子已经乱了。

      【第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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