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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雷 ...

  •   雷翼一震,望舒的人已经掠出百丈。

      电光在灰紫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亮痕,像撕裂天空的疤。

      岑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痕渐渐淡去。

      风很大。

      他一个人站在碎阵的废墟里,手边散着十二座枢柱的残骸,碎石堆得像坟。

      他抬手摸了一下颈间。

      红绳已经解给望舒了,现在那处皮肤空荡荡的。

      他往下摸,摸到锁骨,摸到左肩缠着的那条沾浊气的布条,那是望舒撕的。

      他把手放下来。

      开明印在腰间安静地亮着微光,犬齿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继续走吧。”他对自己说。

      第十五座阵。

      第十六座。

      第十八座。

      第二十一座阵碎掉的时候,岑墟的左腿跪下去了。

      膝盖撞在碎岩上,喀的一声,他觉得疼,但疼得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灵脉的光已经细得像蛛丝,清色几乎看不见了,浊青的灰气占了大半。

      界气反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每走一步,五脏六腑像被拧着转。

      开明印躺在他膝侧的碎石上,犬齿面的裂纹已经密得像蛛网。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牙质的瞬间,印上的金光闪了一下——极其微弱,像将熄的火星。

      “你也撑不住了是不是。”他跟印说话。

      印不答。

      当然不答。

      他在自言自语。

      “再撑一下。再撑几座。七十二阵碎过半之后灵脉自己会松,剩下那些不用拆也会慢慢溃。我再撑……”

      他数了数自己还能动的几根手指。

      “……我再撑到三十。三十就够了。”

      他扶着碎岩站起来。

      左腿使不上力,拖着走。

      白衣拖在泥里,沾了厚厚一层灰黑的稠浆,每一步都沉。

      第二十三座阵在青峦岭东麓。

      他走到的时候,岭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纪云舟。

      只有他自己。

      没带剑阵。

      衣袍上带着明显的血迹,左颊一道还没结痂的剑伤,从眼角划到下颌。

      他站在镇岳阵的枢柱前面,手按在柱身上,表情很复杂。

      “你出来了。”岑墟停在十丈外。

      “思过崖的锁困不住我。”纪云舟说,“他们废我道基的时候没料到我早把道基迁了三分之一的根到灵根外——你当年教我的。”他顿了顿,“你记不记得你教我那个法门的时候说,'万一哪天被废了,还能剩点渣重新长。'你那时候就开始留后路了。”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备着总没错。”

      “你现在呢。你给自己备了后路吗?”

      岑墟没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纪云舟按在枢柱上的手。

      那根柱子的灵纹正在暗下去,不是被摧毁,是被人从内部以柔力逆转了。

      “你帮我拆了这座。”岑墟说。

      “不止这座。你拆第二十一座的时候我在这边,把二十二,二十三两座的内枢一起松了。你现在拆第二十三座,趁它松着,损耗能少七成。”

      岑墟站住,怔了一息。

      “你……”

      “别哭。你是大师兄,哭什么。”纪云舟偏开头,缺了小指的左手藏进袖子里。“我就是——我看了清霄师父的十七卷。看了之后我一晚上没睡,后来想吐,吐了三次。然后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了。”

      他转过身面对岑墟。

      左颊的剑伤还在渗血,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血和手背上的旧茧混在一起,抹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你知道我放走你之后被玄衡判了什么吗?废道基。但我运气好,我早上又查了一遍你在观云台密室里没来得及毁掉的抄本——你把灵根转移的法门写清楚了。我白天在思过崖挨那两鞭的时候,就照着法门把剩的根藏好了。后来清微偷偷来给我送药,我告诉他别管我——”

      “清微?”

      “嗯。那孩子也看了你留在藏经阁的抄本。他现在半夜跑出天枢峰,挨个给各峰年轻弟子递你抄的那四十七卷。看的人越来越多,传得很快。十九峰底下的弟子们已经有一半多知道了九幽渊的事。”

      纪云舟看着他。

      风吹起来,岭上的枯草沙沙响。

      “岑墟,你立起来的那杆旗,后面站了人了。不只是望舒那边的异兽。清界这边,也有人站过来了。虽然不多,还不太敢出声,但他们站过来了。”

      岑墟垂下眼。

      膝上的泥在往下淌,他站了太久,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稳。

      纪云舟几步过来扶住他。

      碰到他胳膊的瞬间,纪云舟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你——你界气怎么浊成这样了?你灵根还剩几条?”

      “两条半。”岑墟说。

      “不对,刚才碎了一座,可能剩两条了。”

      “两条?你吞海后期的修为用两条灵根压着?你不要命了?”

      “嗯。”

      纪云舟抓着他胳膊的手攥紧了。

      缺了小指的左手也按上来,残缺的指节硌着岑墟的袖袍。

      “你还有两条,够你退回昆仑引灵养三年。三年之后灵根能长回三条——”

      “云舟。”岑墟轻声打断他。

      “三年之后九幽渊那些剩下的幼兽在哪儿?在地底下烂成骨头了。”

      纪云舟的嘴抿成一条线。

      “第三十座我帮你拆。然后你回去养。九幽渊我去救。”

      “你道基不稳去了就是送——”

      “那你去了是什么?你不是送?”

      “我灵根废完了还有命可以垫。你废完了连命都垫不上。云舟,你留着吧。”

      纪云舟看着他。

      很久。

      风吹得两个人衣袍猎猎作响。

      青峦岭东麓的暮色漫上来,把他们站的地方吞进渐深的暗蓝里。

      “你……你让我留着干什么。”纪云舟的声音在变调,他压着,压得很辛苦。

      “你让我留着看你去死?”

      “你留着看着活着的人。”岑墟说。

      “望舒族人迁到翠屏谷了,你去找他。他信我,不一定信你,但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你帮他把翠屏谷守住了,帮他把剩下那百来只幼兽从九幽渊里弄出来。只要有人活着——活着的那些人能证明昆仑做过什么。以后即便没人记得我,也会记得那些幼兽的尸体长什么样。”

      纪云舟的嘴唇在抖。

      他猛地别开脸,肩膀耸了一下。

      “岑墟你他妈——”

      “你以前不说脏话的。”岑墟用极轻的力气拍了拍他的肩。

      “别学了。”

      纪云舟没转过身来。

      岑墟从他身边走过,走向第二十三座枢柱。

      左腿拖着走,一深一浅。

      他伸手按上柱身。

      柱内的灵枢已经被纪云舟松了大半,他灌入最后那点微弱的清气,顺着松动的纹路轻轻一拧。

      枢柱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

      碎成粉末。

      大荒的地脉又震了一下。

      岑墟跪在地上,膝盖磕进碎石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最后那一点清色光芒像烛火被风扑灭了。

      灵根剩一条半了。

      不,一条。

      他蜷起手指,握了握。

      握不紧。

      指节在微微地痉挛。

      身后有脚步声。

      纪云舟没走。

      他站在几步外,背对着,肩膀还在抖。

      岑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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