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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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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青崖谷方向,穿云钟还在敲。
一声接一声,沉闷地,催促地,催着所有仙门提剑来追。
“你师父当年——”望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你师父当年从九幽渊回来之后,有没有在夜里醒不过来的时候。就是醒了,也知道自己醒了,但浑身动不了,眼前全是幼兽的尸体在晃。”
岑墟偏过头看他。
望舒的侧脸被夕照镀了一层金边,暗金色的瞳仁里竖线微微颤着。
“有。他后来靠喝酒才能睡着。”
“嗯。”
望舒不再说了。
他把雷翼完全收拢起来,袍角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
“走吧。”他先迈出步子。
“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座阵。慢了的话玄衡能调十九峰包咱们的饺子。”
岑墟撑着树干站起来。
左肩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他忍着,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在暮色里走。
身后枯槐的影子拖了很长很长,从山脊这头到那头,暮鸦从影子上飞过去,叫了两声。
穿云钟还在敲。
三万丈外昆仑之巅,玄衡看着山海全舆图上暗金色的光纹一寸一寸蔓延,面色沉得像冻了三尺的江。
七位长老围在舆图周围,没人说话。
图上的光纹已经越过了大荒中段,朝九幽渊的方向去了。
每经过一座镇岳阵,那阵的枢柱就在图上熄灭一盏,像捻灭了一滴烛泪。
“第七座了。”一位长老颤声说。
玄衡把玉笏放在舆图边上,动作很轻很缓。
“纪云舟呢。”
“押在思过崖。他私纵逆犯,按律当废道基。”
“废。”玄衡说。
长老应了声是,退出去。
殿里剩下六人。
玄衡慢慢把指节叩在舆图上岑墟和望舒的标记位置上——两只金青交织的小点,在暗金纹路前沿,不紧不慢地移动。
“他以为拆了几根枢柱就能推翻整个清界。”玄衡的声音平静到几乎温柔。
“让他们拆。十九峰镇岳阵一共七十二枢,拆到第六十座,灵基反噬就会吞掉他们自己。道心染浊,界气互噬,不用我动手——他们撑不过半个月。”
一位长老犹豫着问:“可是开明印已经解封——”
“解开明印用的是他的修为。一个吞海后期,强行唤醒上古遗骨之力,每用一次损一道灵根。等他拆完第十五座,灵根就废了大半。到时他连引灵都做不到,拿什么抵抗反噬?”
殿外穿云钟还在敲。
沉沉地,不疾不徐地。
玄衡转身,背对着舆图上那两只移动的小点。
“让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等他们跑不动了,不用我们去找——他们自己会跪回来。”
……
第十二座镇岳阵碎了。
枢柱从山体里拔出来的瞬间,大荒东北角的地脉猛地一震,像一根绷了三百年的大筋突然被剪断。
浊气从地缝里翻涌上来,灰紫色的雾漫过整片枯原。
望舒站在碎柱旁边,雷翼上全是泥。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下一层灰黑的污垢。
“还有六十座。”他说。
岑墟靠在一块崩落的巨石上。
开明印搁在膝头,犬齿面上的金光比几天前淡了不少,像灯油快燃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灵根里的清气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不剧烈,但持续。
每碎一座阵,他就空一分。
“你手抖了。”望舒走过来蹲下,抓起他手腕看了看。
掌心灵脉的走向紊乱,青筋浮出来,皮肤下面透着一股浊青的灰气。
“界气反噬而已。还能撑。”
“撑你个大头鬼。你数数你拆了多少座了?”
“十二座。”
“每拆一座你灵根废一寸。十二座你至少废了一条半灵脉。你还剩三条半,拆到多少废完你自己算。”
岑墟把手抽回来。
动作很轻,但望舒感觉到了那层虚浮的无力——以前岑墟抽手,腕劲是紧的,现在像蔫了的藤蔓。
“我还有一条灵脉的时候也够用。”岑墟说。
“够用?你拿什么够用?拿开明印拍人脑袋吗?”
“拿命。”
望舒站起来。
雷翼猛地炸开,电光把碎柱的残骸劈成粉。
他一脚踢飞了半截石柱,那东西砸进远处枯谷里,轰隆一声。
“你他妈——你拿命?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死在这儿能解决什么?你以为你拿命垫了七十二座阵我族人就自由了?玄衡转头就重新布阵,灵脉堵上新的锁,死你一个跟死根草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
望舒的雷翼僵住了。
岑墟抬起头看他。
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岑墟现在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眼底熬出了血丝,白衣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血,灵浆,焦痕。
“你说怎么办?”岑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没有火气,也没有力气。
“我师父把路指给了我,我选了走。走的过程里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了就换条命垫一垫。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你——”
他停了停。
风从破碎的枢柱空洞里灌过来,呜呜的,像某种巨兽临终的呼鸣。
“你那边呢。你族人迁完了吗。”
望舒的雷翼慢慢收拢。
他偏开头,后颈绷着,喉结动了动。
“迁了。第一批三百多迁到归墟北边的翠屏谷了。祭坛激活之后那边灵脉活了,能种东西了。”
“那你走吧。”
望舒猛地转回头。
“你让我走?”
“你的事办完了。接下来拆阵是我昆仑内部的事——你浊界的人掺和久了,界气反噬比我更重。你左翼那道伤——”
“你他妈——”
“望舒。”
岑墟叫了他的名字。
这次的语气不一样。
很轻,很平,像他在昆仑教刚入门的弟子画符的时候用的那种耐心。
望舒闭上嘴。
岑墟撑着巨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望舒下意识伸手扶他,被他避开了。
“你走吧。”岑墟把开明印从膝上拿起来,扣在腰间。
青铜兽面已经彻底剥落了,整个印就是一块犬齿化石的形状,牙根断口处泛着细碎的裂纹。
“望舒,你听我说。”
他朝望舒走了一步。
界气对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像火堆里碎炭的响。
“你族人的仇我已经报了十二分之一。剩下的六十座,我拆得完拆不完另说。但你那边——你族人活过来,灵脉归位,浊界死不了人了。你做了你该做的。最后这一段,是我清界的账。你回去,守着那些活过来的东西,别让它们再死回去。”
望舒的暗金色瞳仁剧烈地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最后他把雷翼猛地一展。
电光噼里啪啦炸了满谷,碎石飞溅,浊雾被劈开又合拢。
他转身背对岑墟,声音哑得像锉刀磨铁:
“你撑住。我回去安顿完他们就来。”
“不用来。”
“我说了我会来。”
“望舒——”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