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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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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师门灌了三十年正邪定论的傀儡,忽然看见师父字迹的骨符,看见九幽渊的血债,他瞳孔缩的那一下,是活人的反应。
望舒把骨符重新塞回怀里。
他抬头看着大荒灰蒙蒙的天,浊雾在头顶翻涌成浪。
“岑墟。”他对着空气说了这个名字。
没人回答。
雾里有几声兽鸣,远远的,拖着长腔。
望舒把雷翼贴着后背敛好,站起来往自己住的石屋走。
走了两步,忽然右肩经脉里那缕清气轻轻动了一下,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他停了一步,伸手按住锁骨下方的皮肤。
“你也听见了?”他对着自己的肩膀说。
清气没反应。
“你就是个多出来的东西。跟我袖子里多揣了块石头没区别。”他学着自己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大荒的灰雾里。
七天后,消息从清界那边断断续续传过来,越传越乱。
有人说岑墟自废修为后离开了昆仑,往南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根本没废修为,是潜逃了,身上带着开明印,清界各宗正在暗中追缉。
还有人说他在北冥海附近出现过,被渔村的凡人看见了,白衣上全是泥,不像仙门的人。
望舒蹲在归墟裂隙地下的祭坛边,拿兽骨刀刮石台上的苔藓,耳朵里听着狌狌通风报信。
“南边和北边都有人传,到底哪个是真的?”
“都是假的。”望舒头也不抬,“他那种人不会去北冥海。”
“为什么?”
望舒手停了一下。
刀尖抵在石台的刻纹里,上古祭文的轮廓露出来一角。
“他师父在北冥海自我放逐。他不敢去。”
狌狌挠了挠头:“少主你怎么知道……”
望舒没答话,继续刮苔藓。
石台上的祭文刻得很深,三百年了还清晰。
他一个字一个字刮过去,指尖顺着刻痕描,描到第三行时,右肩那缕清气又翻了个身。
他把刀搁下,闭了闭眼。
“你到底要在我经脉里漂多久。”他低声说。
清气温驯地浮着,不答话。
望舒睁开眼,继续刮苔藓。
他刮到祭坛中心的凹陷处,那里本来应该嵌着一枚灵枢。
他伸手摸了摸洞壁,触手温热,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他把手指抽出来。
指尖沾着一丝极淡的,雪松味的清气。
望舒盯着指尖看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四翼猛地张开,贴着祭坛石壁掠了出去。
归墟裂隙上层的浊雾里,有人站过。
清气的余韵还悬在空气中,很淡,淡得望舒差一点就漏过去了。
他循着那丝气味往上飞,雷翼振出的电光劈开浊雾,裂隙的石壁上被照出一闪一闪的影子。
他飞到裂隙出口,在界碑旁边落下。
那里有一块碎石上搁着东西。
望舒弯腰捡起来。
是半片骨符。
他怀里那枚骨符的另外一半——他之前掷给岑墟的那一半,摔裂了之后他只捡回来了半片,剩下的以为丢了。
现在这半片被人轻轻搁在界碑旁的石头上。
骨符的断口处被人用清气重新熔过,灵纹续上了。
望舒把怀里的半片掏出来对在一起,兽胶粘的缝和清气熔的缝严丝合缝。
一枚完整的骨符躺在他掌心里。
上古祭文的最后一笔,那个“苍”字,被人用指尖重新描了一遍。
清气凝成的墨痕渗进古骨的裂隙,把三百年的灰尘都洗掉了。
望舒攥着骨符站在原地。
归墟裂隙的风从深处涌上来,吹着他后颈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完整的骨符,看着上面那个被重新描过的“苍”字。
雪松的清苦味从骨缝里渗出来,淡淡的,像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没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望舒把骨符贴肉收进怀里。
雷翼敛了,他靠着界碑坐下来,仰头看着浊雾之上那片看不见的天。
“傻子。”他说。
声音被风吞了。
……
岑墟离开昆仑后往南走了十三日。
他没御风。
他身上浊气根基未稳,每次催动都会和左臂残存的清气余脉对冲,疼得像有人拿楔子劈他的脊骨。
他只能靠两条腿走。
开明印用布裹了系在背后。
青铜兽安静了许多,但偶尔夜里他枕着石头睡过去,兽面会突然烫一下,把他从浅眠里惊醒。
第十三日晚间,他走到一座叫平州的小城。
城门口挂着清界仙哨的旗,他远远看了两眼,没从正门进,绕到西边矮墙翻了过去。
城内灯火稀疏,他在一家还没打烊的汤饼摊子前站定,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案上。
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看他一眼,盛了碗热汤推过来。
“外来的?”
“嗯。”
“往南走的?”
“嗯。”
老头不再问,转身去收拾案板上的面。
岑墟端着碗蹲在摊边的条凳上喝汤,一口热汤滑进喉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清水辟谷在体内浊气冲撞下维持不住,他得靠凡人的食粮活着。
他低头喝第二口时,汤饼摊旁边的巷子里钻出两个人。
都是年轻修士,穿的是平州仙哨分坛的短袍。
其中一个肩上还挂着巡夜的法器,灵光在暗巷里晃悠悠的。
“听说那叛徒往南边跑了,上面传令各城分坛留意,见了就报。”
“你说岑墟?啧,开明印多好的法器,给他一个堕魔道的带着……”
“掌教都说了,见了他尽量不要交手。他吞海后期的底子在,真拼起命来咱们扛不住。传讯回去就行,自有人来收拾。”
“可他堕了魔道不是修为该大减吗?”
“你懂什么,清气转浊气那叫'界气倒灌',经脉里两股气绞着,一时半会儿废不了。但拖得越久越难受,听说到最后道心崩了人就疯了——”
两人边说边往城门方向去了。
岑墟端着碗没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摊主老头回头瞥了他一眼:“认识?”
“不认识。”
“那碗要凉了。”
岑墟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了,铜钱留在条凳上,起身往巷子里走。
他在平州寻了一间无人住的破庙过夜。
庙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缺口漏进来,照在泥塑的残像上。
他靠着柱子坐下来,把开明印从背后解下搁在膝上。
拆开裹布,青铜兽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把右手覆上去。
浊气从掌心渗进印面,青铜兽的嘴微微张开一道缝,涌出的浊气和他经脉里的同出一源,温驯地汇入丹田。
他又把左手覆上去。
残存的清气余脉从指尖漫出来,碰了一下印面。
青铜兽猛地合拢嘴,兽眼睁开一道缝,暗金色瞳仁盯着他。
岑墟把左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