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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那 ...

  •   那缕清气盘踞在右肩灵脉里,不动不响。

      和他本身的浊气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分界,互不侵犯,但他能感觉到,两股气在经脉里各自流着,像两条并行的河床。

      他试着催动浊气去冲那层分界。

      清气轻轻退了一下,又绕回来,重新贴上去。

      既不反抗,也不融合。

      望舒睁开眼。

      他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师父躺在归墟深处的石榻上,咳着黑血,忽然攥住他的手腕。

      “望舒,仙门的人修清气修得越深,越容易被浊气反噬。因为他们经脉里只有一条河道,进来异流就决堤。”

      “那我们呢?”

      “我们浊界修士经脉天生浑阔,什么气都装得下。清气进来也无妨——它找不到根基,没办法生根,漂一阵就散了。”

      师父说完就咳血咳得说不出话,第二天清晨没了气息。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的皮肤。

      那缕清气的光纹已经淡了,藏进经脉深处,肉眼看不见了。

      “散不了。”他低声说。

      师父当年没告诉他的后半句话,他如今自己试出来了——浊界经脉确实浑阔,可清气进来了就出不去。

      它和水银似的,融不进根基,却也蒸发不了。

      永远悬在经脉里,不上不下。

      师父也不知道。

      师父没被清气浸过。

      望舒站起来,把狌狌从地上薅起来:“走。回荒宗。”

      狌狌耳朵耷拉着:“少主,你不怕长老们……”

      “怕什么。他们顶多骂我两句叛徒。”

      狌狌小声嘟囔:“骂倒不怕,就怕他们动手。”

      望舒没接话,雷翼展开,拎着狌狌的后颈皮掠入浊雾深处。

      荒宗在九幽大荒深处的一片残墟里。

      说是宗门,其实就是一群异兽遗族和荒古修士凑在一起搭的石屋石殿,最大的那间议事堂顶上还漏着风,下雨天得拿兽皮蒙着。

      望舒落在议事堂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长老席上三个老的,两个稍年轻的。

      其中一位是狌狌族的耆老岳古,鼻头比望舒身边那只还大一圈,翘着胡子坐在正中的石椅上,看见他进来先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

      望舒跨进门,雷翼收拢:“天梯崩了,我总得看看归墟底下的祭坛有没有被波及。”

      “祭坛祭坛,你眼里除了那堆破石头还有什么?”岳古一掌拍在扶手上,石椅震出裂纹。

      “天梯一倒,两界灵脉全乱了。清气灌进大荒,浊气倒灌清界,你倒好,还在那边——”

      他话说到一半,鼻子猛地抽了两下。

      议事堂里静了一瞬。

      另外两位长老也抽了鼻子,脸色同时变了。

      坐得最近的那个年轻修士直接从石椅上弹了起来,指尖已经凝出浊气刃。

      “你身上什么味儿?”

      望舒没躲。

      他站在原地,抬手把右肩衣料扯开一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淡白色的光纹在水波般浮动。

      “天梯崩的时候被清气卷到了。不碍事。”

      “不碍事?”岳古站起来,石椅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沾染清气意味着什么?荒宗少主,体内养着仙门的道气,传出去浊界各脉怎么想?你以为人人都信你这句'不碍事'?”

      “他们不信就不信。”望舒把衣料拉好,“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指望他们信过?”

      “望舒——”

      “岳老。”望舒抬眼看他,目光没避让,“我问您一句话。您闻我身上这清气,有没有跟我的浊气对冲?”

      岳古的鼻头翕了翕,眉头皱起来。

      “……没有。”

      “没有对冲。没有反噬。它在我经脉里漂着,不动不咬,我一样能用浊气。那它是什么?它就是个多出来的东西,跟我袖子里多揣了块石头没区别。”

      “可别人不会这么想——”

      “别人想什么关我什么事?”

      岳古被他堵得胡子翘了三翘,最终坐回石椅上,用力在扶手上又拍一掌。

      “好,你不怕别人想。那我问你,你身上这清气若是被清界仙门知道了,他们拿这个做文章,说荒宗少主暗通仙门——你怎么答?”

      望舒张了张嘴。

      话没出口,议事堂外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是一只化形没化全的鹿蜀,脸上的斑纹还透着青。

      “少主!少,少主——外面传的消息——昆仑那边把岑墟逐出师门了!”

      望舒转过身。

      “什么?”

      “就那个开明印的,昆仑嫡传大弟子。天梯崩塌那夜他压阵压得狠了,身上沾了浊气,经脉全转了,昆仑说他堕入魔道,革除籍册,逐出师门——全清界都在传!”

      议事堂里炸了锅。

      望舒听着身后长老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没有插话。

      他想起归墟裂隙祭坛上那个人。

      白衣,玉冠,眼神清正,一句一句像念卷宗。

      站起来时腰背挺得笔直,哪怕望舒把骨符掷过去,他在震惊中弯腰拾起的时候,脊线都没弯过半分。

      那样的人。

      逐出师门。

      “魔道。”望舒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舌尖碾着字尾,像在尝什么东西的味道。

      岳古在后面喊他:“望舒!你听没听我说话——你身上有清气的事绝不能传出去,否则荒宗这边——”

      “知道了。”

      望舒没回头,抬脚出了议事堂。

      外面大荒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浊气聚成雾,浮在石屋之间的空地上。

      几个幼年的化形异兽在雾气里追跑打闹,看见他出来愣了一愣,又继续笑着闹着跑远了。

      他在议事堂外的石阶上坐下来。

      背后漏风的屋顶里,长老们还在争执,声音隔着石壁传出来,嗡嗡的。

      岳古嗓门最大,反正翻来覆去就那句——清气的存在会让荒宗内部对他起疑。

      望舒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残破的骨符。

      裂成两半的他粘回去了,用兽胶涂了缝,从外面看不太出来。

      灵纹还亮着,断口处洇了血色的暗红。

      他想起岑墟在祭坛上弯腰拾起这东西时的表情。

      瞳孔缩了一下,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望舒当时看见了。

      他在浊界长大,见惯了仙门的做派,见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嘴上说着天道苍生,手上屠着他族里的幼兽。

      他原本以为岑墟也是那样的,披着清正外皮的空壳子,满口规矩大义,肚子里全是腐水。

      可那个表情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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