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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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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崩塌那一夜,岑墟正在昆仑后山的涤尘泉边洗开明印。
泉水是从北冥海引来的寒脉,常年结着半指厚的冰壳,只有最中心一汪勉强算活水。
他把青铜兽面浸下去,指腹擦过兽眼缝隙里的泥垢,清水立刻泛起一层浑浊的灰雾。
浊气。
他没告诉任何人,从归墟回来之后,开明印的兽面就再没真正合拢过。
那只青铜兽总在半夜轻轻震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封印里拱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响。
很远,但很沉。
像一座山倒进海里。
他猛地抬头,天尽头的方向裂开一道青白色的口子,灵光从裂缝里喷涌出来,把半边夜空烧成了极亮的灰。
昆仑墟三千六百级玉阶上警钟大作,铜声撞着山壁来回滚动。
岑墟把开明印从水里捞出来,没擦,系回腰间就往外跑。
涤尘泉外的小径上已经站了三四个师弟师妹,仰着头望天,脸色白得像纸。
“师兄,天梯……”
“我看见了。”岑墟越过他们往前疾走,“掌教在哪儿?”
“共议殿,都去了。”
他跑到共议殿前的广场时,人群已经聚了几层。
玄衡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白须被风吹得散乱,却还维持着稳如石像的姿态。
“天梯第四十七阶至一百零二阶断裂,”玄衡的声音盖过广场上的嘈杂,“灵枢崩毁引发的灵脉反噬已经波及三座附峰。各脉弟子听令——”
他一条一条指令发下去,井井有条,跟布置日常课业似的。
岑墟站在人群中听着,忽然意识到掌教从头到尾没有提天梯崩毁的原因。
天梯是两界通道的定锚。
它不该断。
上古阵纹铸成的阶石,承神期修士全力一击都未必能碎一块。
他张嘴想说什么,身后有人扯了他袖子。
小师弟徐铮挤到他身侧,压着嗓子:“师兄,你腰间……冒烟了。”
岑墟低头。
开明印的兽面缝里正在渗一缕极细的黑气,像香炉里溢出的烟,在夜风中悠悠往上飘。
他一把捂住印面,掌心烫得他指节痉挛。
黑气渗进他虎口的灵脉里,顺着经脉往小臂爬,他右半边身子瞬间像泡进了冰水里,左半边却烧得慌。
两股力气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他喉头一甜,硬咽了回去。
“掌教——”他开口,声音被自己压得又低又哑。
玄衡的目光掠过人群,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岑墟,你带开明印去天梯断口镇压余波。快。”
“弟子……”
“快。”
岑墟咬牙拔身而起,白衣卷着夜风掠出广场。
身后徐铮追了两步又停下,被其他弟子拉住。
天梯断口在昆仑东南悬壁上。
他落在最近的一块残阶上时,浓烈的清气混着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睁不开眼。
断口处的灵光还在往外泄,像被捅破的皮囊,滋滋往外漏着两界交汇的能量。
开明印在他掌心跳得像疯了似的。
岑墟把印按在断阶的阵纹上,体内的清气涌进印面,正要发力——虎口那缕黑气突然炸开。
一股陌生的,沉重的,粘稠得像沼泽泥浆的气息从他右臂经脉里暴涌出来,和左臂的清气在胸腔正中对撞。
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两块巨石互相碾磨。
开明印亮了一下,又暗了。
岑墟跪在残阶上,大口喘气,冷汗把额发粘在眉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涌出的灵光泛着沉沉的铁灰色。
那是浊气。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沾染了界气。”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空空荡荡的。
“两界修士跨界久留,沾染对方界气,道心反噬,修为错乱。”
他在东荒待了二十三日,在归墟裂隙被浊气浸了几个时辰。
他一直以为每日以清气涤脉三遍就够了。
原来不够。
天梯断裂的余波还在往外翻涌,他撑着开明印站起来,铁灰色的灵光从掌心渗进印面里,青铜兽面猛地睁开了眼——那只从未开过的眼缝,露出一点暗金色的瞳仁。
岑墟被弹了出去。
后背撞在断阶边缘的碎石上,他听见自己的脊骨响了一声。
开明印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兽面朝向他自己。
青铜兽的嘴张开了。
里面涌出的清气比他在昆仑修炼三十年见过的都浓,却裹着撕咬般的力道,朝他胸口轰过来。
他抬手挡,右臂的浊气迎上去,两股力量在他臂骨里绞成一股麻绳般的旋涡。
经脉噼啪作响,他听见自己惨叫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静了。
他仰躺在碎石堆里,天梯断口上方的夜空裂着青白色的口子,灵光还在往外漏,但已经弱了。
开明印落在他胸口,青铜兽闭上了眼,面朝天空,安安静静的。
而他体内的清气,一丝都感应不到了。
岑墟躺了很久。
直到徐铮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师兄!师兄你没事吧!”
他坐起来。
胸口开明印滑落到膝上,兽面冰凉。
他想提一口清气御风起身,丹田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把整个昆仑山灵脉从他身体里掏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右臂经脉深处那股铁灰色的,沉甸甸的气息。
它凝在他经脉里,不冲不撞,温驯地伏着,像一只认了主的兽。
但那是浊气。
昆仑嫡传大弟子,开明印执掌者,体内流淌着浊界修士的浊气。
徐铮气喘吁吁跑上残阶,看见他坐在地上,先松了口气。
然后走近三步,脸色变了。
“师兄,你……”
“别过来。”岑墟说。
徐铮僵在原地。
“师兄你身上的气……怎么不对?”
岑墟攥紧开明印,用力到指节发白。
“天梯断口还有余震未平,你去通传掌教,说我已经暂镇住了,请速派阵修来加固。”
“可是师兄你——”
“去。”
徐铮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靴子踩在碎石上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了。
岑墟一个人坐在天梯断口的残阶上,夜风吹着他后背的汗,冷得他打颤。
他低头看右臂。
袖口卷上去,小臂的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铁灰色的光,像经脉里灌了铅。
他试着调动那股浊气,让它从掌心流出来。
指尖冒出一缕黑烟,轻轻巧巧的,比他曾经调动的每一缕清气都听话。
岑墟把脸埋进掌心。
开明印搁在膝上,青铜兽安稳地沉睡。
他忽然觉得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