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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望 ...

  •   望舒挣脱锁链的瞬间雷翼猛地一振,掠到岑墟身前。

      他低头看见岑墟手里的开明印正在褪色,从青光重归暗沉,而岑墟的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你用了气血祭印。”望舒的声音陡然变了调,那双赤金色的竖瞳猛地缩小。

      “你灵根碎了你知不知道?”

      岑墟的嘴动了动。

      他想说我知道,但嗓子里灌了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手里的开明印又变回了那方死铁般的青铜兽面,沉甸甸地压在他掌中,像一方真正的石印。

      玄衡的声音从阵队前方传来。

      不高,但在青光散去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岑墟,你灵脉已废,修为尽散,道籍自毁。你从今日起不再是昆仑弟子。开明印你留不住,把印交回,本座可以念你过往功绩,留你一条性命。”

      岑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开明印正在变凉——越来越凉,凉到像握住一块从雪山深处凿出来的冰。

      兽面合拢的眼缝最后渗了一丝青光出来,在他指尖绕了一圈,灭了。

      它彻底不认他了。

      他低头看着那方印。

      七年来每一个午夜静坐,每一场战斗,每一次他因为杀戮而心生迷茫的时候它都在腰间轻轻震着,像某种活物在梦中翻身。

      现在它彻底睡了。

      “不还。”他说。

      声音哑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玄衡沉下了脸。

      玉笏一抬,身后阵队同时拔剑,一百多道清气聚成一道光柱直逼而来。

      那光柱的速度不算快,但对于修为尽散,灵根全碎的岑墟来说,躲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望舒动了。

      四片雷翼全幅展开,雷翼齐振的轰鸣压过了所有剑阵的嗡鸣。

      他的身躯在电光中化出鸣蛇本相,蛇首长啸,雷霆从鳞片间炸裂开来,在半空中织成一道暗紫色的屏障横在岑墟面前。

      那道雷霆屏障硬生生挡住了百人合击的光柱,炸出一整面碎裂的光芒。

      但望舒的左翼上最后一道锁脉印的残痕也在这一刻炸开了。

      金血溅了岑墟满脸。

      鸣蛇本相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一下,四片翼的振速骤然减慢,雷翼上的电光变得断断续续。

      他踉跄着落回地面,人形重新显出来,半边身子都泡在金色血里,左臂几乎从肩膀处断裂了,只剩几缕经脉连着。

      “……我说了,”望舒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了,“左边是我的……你他妈右边交给你……你说好的……”

      岑墟用右手撑住他。

      他自己也站不稳了,两个人互相靠着,站在这片被清浊两界撕裂的碎石原上,对面是一百多柄仙剑和昆仑掌教玄衡垂如霜雪的眉。

      玄衡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玉笏收回袖中。

      “收剑。”

      阵队中所有人愣住了。

      剑光齐齐一敛,那一百多道清气缓缓撤回了各自主人的剑鞘中。

      玄衡站在阵队最前方,白眉遮住了眼睛的神情,他转回身,背对着岑墟和望舒。

      “你师父当年在北冥海托人带了一句话回来,”玄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风能听见。

      “他说——『祁衡师兄,你关了我可以。别关他。他不一样。』”

      岑墟浑身一震。

      祁衡是玄衡的真名。

      昆仑上下,只有上一辈的人才知道这个名字。

      “你师父走了二十三年,没有一封信回来。本座以为他早就死了。可他还活着,还在北冥海替你们看着什么。”玄衡没有回头。

      “你今天能走,不是因为你破阵放兽。是因为你师父当年跪在共议殿里说的那句话,本座记了二十三年。”

      他抬步往前走去,白衣拂过碎石。

      身后的长老和弟子面面相觑,最终陆续跟上,阵队像一道青色的潮水缓缓退去。

      季周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岑墟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跑进了队伍里。

      石原上只剩了两个人。

      浊风和清气在头顶的天际处碰撞着,把云层搅成灰黑色的漩涡。

      岑墟靠着望舒的肩膀滑坐下去,后背抵在一块塌了半边的界碑上。

      开明印从他掌中滚落,掉在碎石间,青铜兽面朝上,眼缝合着,暗沉如铁。

      望舒在他旁边坐下来。

      左臂几乎全断了,他用右手捂着断处,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他的雷翼也敛了,四片薄翼耷拉在身后,翼膜上的电花彻底灭了,鳞片表面的光泽正在一寸一寸褪去。

      “你师父还在。”望舒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还在北冥海。”

      岑墟仰着头看天。

      灰黑色的漩涡在头顶转着,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片石原扣在里面。

      他呼吸很浅,灵脉碎尽之后周身只剩下寻常人体温的余热,在浊风中一点点散着。

      “你信那个。”岑墟说。

      “你信玄衡说的话?”

      望舒偏头看他。

      赤金色的瞳仁里裂着两道缝,但那瞳色正在慢慢变淡,像隔着一层雾看的灯。

      “你信他吗?”

      岑墟闭上眼。

      在北冥海某处,二十三年前被逐出师门的清霄也许还活着,也许还在那片清浊混杂的界气边缘守着什么。

      他师父当年跪在共议殿里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他不敢想。

      “我信他。”他说。

      “我信我师父。”

      望舒把右手从他自己的伤口上挪开,伸过来搭在岑墟肩上。

      那只手很凉,指尖上沾的金血还没干透,带着雷霆余烬的微弱灼热。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道籍没了,灵根碎了,修为散得干干净净。开明印也不认你了。”

      岑墟睁开眼。

      他看着滚落在碎石间那方青铜兽面,暗沉如铁,眼缝合拢,七年来每一夜都在他腰侧震动的活物现在已经彻底沉睡了。

      他伸手把它捡回来,贴进怀里,隔着衣料压在胸口。

      “带着它。”他说。

      “它不认主了我也带着。然后——”

      他顿了顿。

      浊风从归墟裂隙方向吹来,裹着湿润的潮气和泥土的味道。

      东荒十七城连日血雨之后,天边已经露出一线极薄的晴光,像什么被戳破了一层壳。

      “然后去北冥海。”

      望舒没答话。

      他只是把搭在岑墟肩上的手又按紧了一点,半靠着界碑坐直了,雷翼在背后轻微地颤了颤,似是想张开,最终没张开。

      归墟裂隙深处传来幼兽细弱的鸣叫。

      狌狌从西边雾谷方向折返回来,矮胖的身影在碎石尽头露了个头,鼻头翕动着朝这边望了望,爪子搓了两下,慢慢走过来了。

      岑墟把开明印贴在胸口,感觉到那方青铜兽面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很轻微的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梦里醒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他闭上眼。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被望舒劈开的云层裂缝还没完全合拢,暗紫色的光痕横亘在清浊两界之间,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但疤下面,天光正在渗出来。

      很薄。

      很亮。

      像破晓。

      【第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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