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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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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墟垂下眼。
掌心的骨符残片贴在内衫里,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深吸一口气,掌印骤然一翻,开明印兽面的眼缝又张大了半指,青光暴涨,渊底的阵纹猛地亮起来,像千万条青蛇同时抬头。
渊底传来了极低极沉的哀鸣。
不是人声。
是异兽在锁脉阵中发出的嘶喘,透过两壁的岩层传上来,浑浊而绵长,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在挣扎着翻身。
岑墟的指尖开始发抖。
他听见那哀鸣里夹杂着幼兽的尖叫,细弱,断续,一声一声像针扎在耳膜上。
玄衡面色不动。
“再催。”
岑墟闭上眼。
掌印再次翻转。
开明印的青光盛到极致,整座九幽渊被照得亮如白昼。
他在青光最盛的那一瞬猛地松了半道印诀,开明印的伪装灵纹悄然弹射而出,贴着岩壁滑入渊底深处。
那灵纹薄如蝉翼,透明无色,混在青光里根本无从分辨。
玄衡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印上,眯了一下眼。
“手歪了。稳着。”
岑墟把指印重新收拢。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舔到嘴角,是咸的,带一丝铁锈味。
小臂上那道灰线又涨了一寸,浊气侵蚀到腕骨以上的位置,灵脉壁传来细密的裂响。
两个时辰。
他要在祭台上站两个时辰,用开明印的伪装灵纹替望舒挡住所有勘测,同时维持锁脉阵的青光不露破绽。
他左臂的经脉已经开始麻木了,那只手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开明印的兽面温度。
第一个时辰过半的时候,渊底的哀鸣忽然变了调子。
从嘶喘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岑墟猛地睁开眼,他感觉到渊底浊气在一瞬间剧烈翻涌——然后锁脉阵的第三道阵基发出了崩裂的脆响,那声音从渊底传上来,清脆得像骨节被掰断。
玄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回事?”他上前一步。
“第三道阵基为何震动?”
岑墟按着开明印,掌心下的兽面滚烫,他感觉到望舒的浊气正在渊底某个角落炸开,雷翼振响通过岩层传到他指尖,细碎而急促。
两个时辰才过了一半,望舒提前动了手。
“弟子……不知。”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稳得像在陈述卷宗,可他小臂上的灰线正在疯狂往上爬,已经过了肘弯。
浊气侵蚀的反噬在他经脉中撕扯,他咽了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
“阵基年久,许是自发松动——”
“胡说!”玄衡一甩玉笏。
“第三道阵基是上月才加固的,怎么可能自发松动?有人破了锁脉印!你——”
他猛地转向岑墟,目光落在岑墟脸上那道又扩了半指的灰纹上,瞳孔骤缩。
“你染了浊气多久了?你——你做了什么?”
岑墟松开了开明印的指印。
兽面青光骤然收拢,像一扇门猛地合上。
渊底的哀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处传来的一声龙吟般的雷霆炸响,四翼振翅的闷雷在九幽渊两壁间反复弹射,震得祭台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望舒从渊底掠上来的时候,岑墟看见了。
四片雷翼全幅展开,电光把整条渊壑照成白昼。
那双赤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滔天的雷霆,蛇形长躯上缠着七八道还未挣脱的锁脉印残痕,每挣断一道便有金色的血溅出来。
他背上驮着一团蜷缩的暗影,是十几只幼兽挤在一起,小爪子死死抠进望舒的鳞缝里,瑟瑟发抖。
“拦他!”玄衡厉喝。
祭台四周的昆仑弟子纷纷拔剑,剑阵织成一道青色的屏障横在渊口。
岑墟站在祭台正中,左手按着腰侧的开明印,兽面在他掌下疯狂震颤。
他抬起头。
望舒正朝他俯冲而来,雷翼上的电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赤金色的竖瞳穿过漫天青光雷火直直望进他眼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
交付。
岑墟的右手动了。
他掐了一道诀。
那道诀不是镇锁术,不是封印咒。
那是清界修士此生都不该掐的诀——破法诀。
昆仑内门的禁忌,专用来解同门结下的阵锁。
剑阵在他指尖炸裂。
青色的屏障碎成千万片萤火,从渊口纷纷扬扬落下去。
望舒从碎光中穿出,四翼一震掠出渊顶,那些幼兽在鳞缝里发出细弱的呜咽,被雷翼振出的风裹挟着向大荒深处飞去。
玄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震怒到失声:“岑墟!”
岑墟没有回头。
他把开明印从腰侧摘下来,托在掌心。
兽面在他掌中剧烈挣动,像一头被扼了太久咽喉的猛兽终于发了狂。
他低头看着那张青铜兽面,五指慢慢收拢,将它扣进掌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
玄衡站在祭台另一侧,白眉竖起,面容第一次不再平静。
那双枯瘦的手捏着玉笏,指节泛白。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玄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破了仙门法阵,放走浊界凶兽,还用了禁术破你同门的剑阵——岑墟,你的道途到此为止了。”
岑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三年,从六岁被抱进昆仑开始,每一个晨课,每一次夜巡,每一回领受戒律,他都望着这双眼睛叩首称是。
“师父当年。”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师父当年在共议殿里,也是这样看着灵均真人的吗?”
玄衡的表情僵了一瞬。
“掌教师尊。”岑墟往前迈了一步。
开明印在他掌中震着,兽面的眼缝反复开合,青光在他指缝间明灭。
“我执印七年,共封异兽一百四十三只。每封一只,我抄一篇往生咒。我以为我在守苍生。可我抄的那些往生咒里,没有一只异兽有名字。它们只被记作『浊界凶兽某某类某某只』,写在卷宗上,墨迹一干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
左颊上那道灰纹已经爬到耳后,小臂整个发麻,灵脉壁传来持续的钝痛。
浊气反噬正在一寸一寸侵蚀他的修为根基,但他没有停下来涤脉。
“可望舒臂上那道锁脉印,他知道是谁打的。九幽渊底下那些幼兽,他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他祖奶奶被钉了锁脉印在渊底等死的时候,她喊的是『带他们走』——”
“够了。”玄衡打断他。
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一种夹杂着怒意和某种更复杂东西的失控。
“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走?他当年也是这样,被几句话煽动,自以为查到了天道之下的龌龊,然后呢?他废了一半灵脉放逐北冥,二十余年不见人影,这就是你要走的路?”
“我不知道师父走的是哪条路。”岑墟把开明印收进怀里。
兽面贴着他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疼。
“但他让我别走他的老路。我今天做的事,大概就是他的老路。”
他转身朝渊口走去。
祭台上的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是玄衡压抑到极致的怒喝,是昆仑弟子拔剑的铿锵声,是九幽渊深处残余锁脉阵自毁般的碎裂声。
他什么都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