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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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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荒十七城连下了三日的血雨。
说是血雨,其实只是浊气弥漫到一定浓度后与云层中的清气碰撞,落下来呈暗红色。
城中的凡人早已撤去西境,仙门弟子用灵罩撑着,雨滴砸在罩顶发出闷钝的响。
岑墟站在赤岗城的残破城头上,左手按着开明印。
青铜兽面嗡嗡震着,像一只被捂了太久嘴的活物终于嗅到了同类气息。
他右手里攥着那张裂成两半的骨符,掌心的血痂结了一层又磨破了,现在还是湿的。
远处山脊线上,浊气翻涌如沸汤。
“大师兄。”身后有人喊他。
是同门的师弟季周,才御荒中期,脸被浊气熏得发白。
“掌教传令来,说让您……即刻回山。”
岑墟没回头。
“还有呢?”
季周犹豫了一下。
“掌教说,开明印镇的是万邪之源,不得久留浊地。还说……您在东荒逗留太久了,再拖下去,恐有界气反噬之虞。”
界气反噬。
岑墟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唇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九幽渊下那两百零七只幼兽被锁脉印锁着的时候,不知有没有人担心过它们被清气反噬。
他转过身。
季周被他眼底的神情惊了一下,退半步。
“大师兄?”
“我知道了。”岑墟说。
“你回禀掌教,弟子即刻动身。”
季周如蒙大赦,躬身一礼转身就走,灵罩在雨幕中撑开一小片明亮的圆。
岑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然后把开明印从腰侧解下来,托在掌中。
兽面的眼缝还合着,但青铜表面的纹路开始发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望舒那天说的话又响起来。
你回去告诉昆仑那些老东西,祭坛我还会继续修。
岑墟把骨符贴回胸口,从城头跃下。
白衣猎猎,浊气扑面而来,他运转清气护体,经脉里那道灵脉猛地一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界气相克,滋味不好受。
他在半空拧身,朝归墟裂隙的方向掠去。
不管掌教怎么说,他得再去一趟。
至少要问清楚,那两百零七只幼兽还有没有活着的。
裂隙深处比上次更暗了。
岑墟落地时踩碎了一根不知名的巨兽肋骨,白骨粉末扬起来,混在浊气里像下了一场雪。
他抬袖掩住口鼻,开明印在他手中剧烈挣扎起来,兽面的眼缝猛地张开一隙,青光迸射,照见前方十丈外盘在石柱上的一个身影。
四片雷翼贴着脊背,蛇形长躯盘了三圈,尾尖搭在柱顶,一动不动。
鳞片表面的电光已经很微弱了,偶尔亮一下,像将灭的烛火。
岑墟脚步一顿。
那条鸣蛇的形体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肋下能看到鳞片翻卷的痕迹,新肉露在外面,淡金色,边缘泛着一圈一圈的焦黑色。
蛇首垂着,下颌几乎贴到石柱的岩面,呼吸很浅,浅到岑墟几乎以为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开明印的青光照到蛇首上,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赤金色的竖瞳,瞳仁裂成两道细缝。
望舒看着他,没动。
“你还真敢来。”声音哑透了,像砂石在喉管里碾过去。
“你那掌教师尊没把你关起来?”
岑墟在石柱前三步站定。
他没有拔出开明印,只是托在掌心,兽面青光映着他的脸,清隽的轮廓在浊气中显出几分削薄。
“九幽渊的事,”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涩,“我想知道详情。”
望舒把蛇首抬了两寸,鳞甲摩擦石柱发出粗砺的声响。
他盯着岑墟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蛇形妖兽笑起来的样子很诡异,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尖牙,但那双赤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多少笑意。
“详情。”他重复了一遍。
“你要哪种详情?是昆仑内门清剿卷宗上写的『浊界凶兽作乱,昆仑奉天正道予以镇伏』,还是我亲眼看着锁脉印打在我族祖奶奶身上的那个下午?”
他抬起一翼,雷翼展开半幅。
翼膜上有三道焦黑的贯穿伤,岑墟认得那种灼痕——镇岳阵第五重,锁脉断灵,专破异兽经脉。
那灼痕边缘已经结痂,但痂皮下能看到淡金色的血丝仍在缓慢渗出。
“我上个月潜进去的时候,祖奶奶还活着。”望舒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她被锁在最底层,三道锁脉印钉在脊骨上,清气日夜灼烧。我割了锁链,背她往外爬了半里,守阵的弟子来了,三剑钉穿我的右翼,他们把我打回渊底的时候,我听见祖奶奶在后面喊——”
他停住了。
雷翼缓缓收拢。
蛇首重新垂下去,鳞片间炸出一星电花,立刻灭了。
岑墟站在原地。
开明印的青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归墟裂隙深处有水滴石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钟摆在计数。
“她喊什么?”他问。
望舒没答。
过了很久,久到岑墟以为他不打算说了,那个嘶哑的声音才又从蛇首的方向传来。
“她喊的是『望舒,别管我——带他们走』。”
岑墟的指尖猛地一缩。
他想起师父清霄坐在雪松下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比天道重要。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如果天道秩序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果掌教玄衡站在共议殿里看着朱砂圈禁山海全舆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种锁脉断灵——那他从小恪守的那些戒律,那些他当作毕生执念的正道大义,到底算什么?
“你受伤了。”他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牛头不对马嘴。
望舒身上没有一处不是伤的,说这句话等于废话。
果然望舒抬了眼,那两道裂缝般的瞳仁里映着开明印残余的青光。
“你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岑墟把开明印收回腰侧。
兽面终于安静了,合拢的眼缝里不再渗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望舒的蛇首猛地后撤,雷翼炸开半幅,电光噼啪劈在石柱上。
但那电光太弱了,打在岑墟的护体清气上只溅出一圈涟漪,连他的衣角都没灼破。
“你干什么?”望舒的声音绷紧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清界修士摸我浊界异兽的经脉,不怕界气反噬死在你那条昆仑正道上?”
“已经反噬了。”岑墟说。
他把左手伸出来,袖子挽上去,小臂内侧的灵脉浮出一条暗灰色的线,从腕骨一直蜿蜒到肘弯,像某种藤蔓的根系扎进血肉里。
那是浊气侵染的痕迹,三天前就有了,他一直没有涤脉净化。
望舒的竖瞳扩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看,”岑墟收回手,“已经反噬了,不差这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望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雷翼慢慢收拢了,蛇首往前探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