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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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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拓得不对。”望舒的声音从身后左侧传来,隔着三四丈远,带着一点倦意和懒散,“左边第二道勾笔是阴刻,你力气用反了,拓出来是反字。”
岑墟停下手,微微侧头。
望舒坐在一块礁石上,雷翼贴着后背,肋下的伤处缠了一道粗糙的布条,金血已经止住了,布条上洇着浅金色的印渍。
他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正在啃,看起来是刚从某处潜上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你什么时候来的。”岑墟问。
“你御剑到海心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开明印的青光在海底亮得像灯笼。”望舒咽下一口干粮,“我本来在第二截天梯那边清理石缝里的海藻,感知到你的清气就上来看看。结果你倒好,一门心思拓字,我在你背后坐了一刻钟你都没察觉。”
岑墟没有辩驳,重新看向面前的祭文:“你说我拓的方向反了?”
“第二道勾笔,阴刻,从左向右压。你顺着手劲往右边推,拓出来勾的方向就对不上原来的刻痕了。”望舒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站起身走到他旁边蹲下,抬手指了指祭文上一个弯钩形的字符。
“这个字是'共'——共同,盟约的共。上古祭文里这个字的勾笔永远朝左,你拓朝右了就变成'独'。”
岑墟看了两息,按照他说的方向重新压了一次。
帛面上的纹路果然清晰了许多,勾笔的方向和原刻完全吻合。
“你认得上古祭文?”他问。
“鸣蛇一族代代相传,从上古灵主往下传了千多年没断过。”望舒在旁边盘腿坐下,雷翼收拢,从肋下那道粗糙的布条里扯了扯边缘,“我五岁就开始背祭文全文了。当时不知道背的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拗口,后来大了一点才知道,我背的那些全是族里被抹掉的历史。”
岑墟没有接话,手下不停,继续往下一行拓去。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咸腥的水汽。
天梯周围的雾忽然散开了一角,露出海天交界处一线极细的金红色霞光——那是日出前的迹象。
“你还打算在这里拓一整夜?”望舒看着他。
“一尺,拓完就走。”
“一尺太少了。你让长老院给你放了一尺的口子,结果你拓的半段祭文里至少有三个字符是错位的孤字,单拎出去根本读不通。”望舒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卷晃了晃,“我这卷里有一段一模一样的祭文。你知道全长多少?六尺。你拓这一尺回去,秘阁那些老学究拼死拼活也拼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岑墟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偏头看向望舒。
望舒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海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你要什么。”岑墟问。
望舒笑了一下,把兽皮卷重新塞回怀里:“我要你下次来北冥的时候,别在白天来。昆仑巡海队的灵盘能扫到开明印的清气波动,你一来整个北冥海基的灵脉都会产生共振,我在海底找东西的时候头顶上一片蓝光,根本藏不住身形。”
“你让我给你打掩护。”
“互相方便罢了。”望舒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砂砾,“你有长老院的口子,名正言顺来拓印。我跟着你潜下去找残卷,你在上面拓你的字,我在下面翻我的东西,互不干扰。万一巡海队来了,你的开明印还能遮一下浊气波动。”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再来。”
“你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望舒弯腰,从礁石缝里拎出一只半满的水囊灌了一口,抬头时嘴角还挂着水珠,“而且你袖口里那半片骨符发热了吧?它和我身上的鸣蛇鳞片有感应,你离我越近它越热。你从昆仑出来往北飞的路上,我就知道你往这儿来了。”
岑墟下意识按了一下袖口。
骨符果然微微发烫。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边的金红色霞光越来越亮,海面上泛起一片碎金般的波光。
开明印悬在身侧,青光在晨光中变得淡了,兽面朝北,纹丝不动。
“下次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说。
“三天后。月晦夜,巡海队灵盘最不灵敏的时候。”望舒把水囊挂回腰间,转身往礁群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偏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你拓那段祭文的时候,第三行第七个字是'山',第九个字是'海',中间隔了四个字。那段话的全句是'守山海者不拜天道'——你回去拼的时候别拼错了。”
他踏水而行,雷翼在水面上方数寸处展开,四片翼膜振动时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瞬间掠出数十丈远。
岑墟站在天梯底座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海天之间的那道金红色霞光终于完整地跃出了海平面,把整片北冥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看拓印帛上的祭文——第三行第七个字是一个繁复的山形符号,第九个字是波浪状的弧线,中间隔着四个他暂时还认不出的字符。
整句话连在一起,他默念了一遍。
守山海者不拜天道。
他把拓印帛小心地卷起来收好,御剑离开了北冥海。
回昆仑的路上,袖中的骨符热度渐渐退去,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轻微的脉动。
他忽然想起望舒说“你师父当年知道的时候是什么下场”那句话。
师父清霄自我放逐于北冥海之前,也走过同样的路吧。
天梯残迹前,拓印帛面,深夜独自御剑往返于昆仑和大荒边缘之间——那些他此刻正在做的事,二十年前师父也做过。
他回到竹舍时已经是次日正午。
拓印帛展开铺在书案上,他取来纸笔,把拓下的祭文一笔一划誊抄在纸上。第三行那句被他单独拎出来,在“山”和“海”之间填了四个空格。
守□□□□海者不拜天道。
他对着那四个空格看了很久。
如果望舒说的是真的,这四个字连起来应该是“山海”之外的两个字——连起来就是“守山海者不拜天道”。
那么完整的句子就是八个字:“守山海者不拜天道”。
他拿出骨符放在纸上比了比,骨符里的那个“苍”字和祭文里某个字符的笔画走势有相似之处。
不是完全一样,但起笔和收笔的力度如出一辙。
苍。
山海。
天道。
他把这几个词写在纸页的空白处,围成一个圈。
线在圈中交叉,中心点落在“守”字上。
守。
他合上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