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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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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衡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在袒护那些异兽。你放了鸣蛇余孽不止一次,本座有证据。李奉义呈上来的记录里,至少三处围杀现场出现『开明印清光阻截本方追击』的记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帐中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
岑墟抬起头。
他看向玄衡的眼睛。
那双眼睛端方而平静,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明澈剔透,底下什么都照得出来但什么都不让照进去。
他从小到大看这双眼睛看了无数回,每一回都在里面看见一个端正的"道"字,如今他终于看见那个字旁边有什么别的,像是裂纹。
“掌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弟子有一问。”
“讲。”
“九幽渊镇狱阵下关的三百一十四名异兽遗民,其中两百零七只是未启灵智的幼兽。弟子想知道,那些幼兽的灵元——是不是昆仑挖走滋养清界灵脉的。”
帐里极静。
玄衡身后的四名护法同时握住了剑柄。
李奉义站在角落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玄衡看着岑墟,很久。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问的。”
“弟子想知道答案。”
“没有答案。”玄衡站起来,白眉压得很低,“天道规则如此,清界正统如此。你身为昆仑嫡传,执掌开明印,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难道今日要为几只异兽把一切都毁了?”
岑墟也站了起来。
他把腰间的开明印解下,托在掌心。
青铜兽面正对着他,眼缝合拢,温凉沉静。
他看了这方印很多年,从小看到大,每一天每一刻都挂在身边,像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他掌心中的重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师父当年毁的,就是这些吗。”
他问得很轻,像在问自己。
玄衡没有回答。
他最后看了岑墟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极深极旧的疲倦,像是他也曾经在某一天面对过同样的选择,然后他选了另一条路。
那个疲倦一闪就过了,他转过身朝帐门走去。
“李奉义,收了开明印。岑墟暂卸主事之职,押送回昆仑待审。清荒大典由你接手继续推进。”
李奉义应声上前:“遵命。”
岑墟站在原地没有反抗。
开明印被李奉义从掌中取走时,兽面的眼缝微微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青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过岑墟的掌心。
那缕光很淡很暖,像某种活物阖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他。
他跟着护法走出主帐时,帐外天光大亮。
大荒的秋日清晨澄澈得像一面擦净了的铜镜,天边昆仑方向的清气层薄而均匀,把远方群山的轮廓描成一道银边。
他走上押送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归墟的方向,那片黑雾还在翻涌,雾里有细碎的电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跟他打招呼。
他弯了一下嘴角。
车行三日回到昆仑。
入山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见了三千六百级玉阶尽头的琉璃瓦,日光从正面照过来,反出一片晃眼的白。
他拾级而上,脚下每一步都踩在镇邪咒文的刻痕上。
共议殿的门在他面前打开时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玄衡背对着他站在那幅上古山海全舆图前,图上大荒诸域的朱砂圈比三个月前更多了,密密麻麻的“镇”“剿”“禁”字几乎盖住了半片地图。
“弟子回来了。”岑墟说。
玄衡没转身:“可知错。”
“弟子上次回来时也问过师父一句话。”岑墟站在门槛内,晨光从他身后灌进来。
“三个月前弟子站在这里,什么都没说。今日弟子想说了。”
玄衡终于转身。
岑墟从怀里摸出那枚裂成两半的骨符,托在掌心。
骨符上的“苍”字已经彻底黯淡了,但笔锋的纹路还在,他师父清霄的手迹右起笔重左收笔轻,每一条笔痕都清晰如昨。
“九幽渊底的三百余条命。羽山十七个聚落的九百余只幼兽。不咸山谷那三百只老弱。还有弟子这些年用开明印镇过的每一条灵脉,每一只异兽——弟子想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配不配得上天道两个字。”
殿中七位长老的呼吸声同时屏住了。
玄衡看着他掌心的骨符,白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把这东西留给你的?”
“不是。”岑墟说,“是另一个人给我的。清界通缉的头号邪魔,弟子三个月前就该杀的人。他没杀我,反而把这条命留到了今天。掌教,弟子想问——是谁告诉弟子异兽天生为邪,浊气不净当除的。是天道,还是清界为了独占山海灵韵编出来的谎。”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琉璃瓦上冰云融化的滴水声。
玄衡闭了一下眼。
“岑墟。”他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番话传出去,清界三百七十年的根基可能就断了。你师父当年也发现了那些事,他选择沉默,选择了自囚北冥。有些真相揭开了,这世道稳不住。”
“弟子的师父选择了沉默,然后自囚了一辈子。弟子不想选那条路。”
岑墟把骨符收回怀中。
他后退一步,踏出了共议殿的门槛。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白衣被昆仑的山风灌满,鼓荡荡地飘在身后,像一面空白的旗。
殿中有人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下玉阶时弟子们纷纷侧目让路。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全没听进去,一步一步往下走,靴底踏过石阶上那些镇邪咒文的刻痕,每一下都清脆笃实。
走出山门的最后一级玉阶时他停了一下。
眼前是大荒的方向,灰蒙蒙的天地尽头有一线细碎的雷光闪了闪。
他弯了弯嘴角,抬脚跨了过去。
身后三千六百级玉阶尽头的共议殿里,玄衡还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门槛。
他站了很久,最终缓缓抬手,把墙上那幅上古山海全舆图取了下来。
图背面用极细的墨迹写着几行字,字迹和他当年亲手批注的那些“镇”“剿”“禁”不一样,右起笔重左收笔轻。
是清霄的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图卷起来,搁在了案角。
窗外有风吹过,昆仑万仞峰的积雪簌簌落了一阵,细碎的雪末在日光里飘散成一蓬蓬白烟,被风卷着往大荒的方向去了。
归墟裂隙深处。
望舒坐在修复了大半的祭坛石台上,膝上摊着那盒抢回来的族灵木盒。
四片雷翼敛在背后,断了一截的左翼已经结了一层新膜,薄薄透透的,像春冰初融时水面上新结的壳。
狌狌从裂隙口探进脑袋:“少主!外面……有个白衣人往这边走。就一个人,没带法器。”
望舒抬起头,嘴角缓缓扬起来。
他把木盒合上,从石台上跳下来,四翼微振,电光细碎地亮了一圈。
“知道了。”
他走向裂隙口,浊气在他周身翻涌又退开。
裂隙外的日光透过浊雾筛进来,把天光筛成一层薄薄的金粉,落在满是旧刻痕的祭坛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远处大荒的旷野上有一个白点正慢慢变大,正朝着归墟的方向来。
风从北面吹来,暖的。
他站在裂隙边缘,没再往里退。
“等了挺久的。”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被风扯散了,尾音带着一点点笑。
远处的白点越来越近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