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天 ...
-
天梯残迹现世的消息传到昆仑墟那天,岑墟正在后山竹舍抄录一本新修的《清界镇妖录》。
笔尖落在帛面上,最后一笔还没收住,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山的靛衣弟子连叩三声门环,声音压得很低:“岑师兄,共议殿急召。天梯……天梯自己从北冥海底浮上来了。”
岑墟搁笔,从竹案上取过开明印系在腰间。
兽面微凉,贴着衣料轻轻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印腹中不安地游走。
他穿过三千六百级玉阶时,共议殿外已经站满了内门弟子。
人人面色凝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殿门上方那块刻着“秉正持中”四字的赤铜匾额。
岑墟走过时,人群自动让开一道窄缝,他听见身后有人念了一句“天梯一出,祸福难料”,很快被旁边的人拽了袖子制止。
掌教玄衡坐在殿内上首,两侧七位长老皆在。
殿中燃着昆仑特制的清心檀香,白烟笔直上升,到梁下三尺处散成薄雾。
整个大殿静得只听得见香灰掉落铜炉的细响。
“北冥巡海使半个时辰前传讯,”玄衡开口,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天梯残迹于北冥海心礁群中突然破水而出,高约三十丈,通体青灰色,形如断骨斜插海面。附近三座仙哨当即封锁海域,暂未发现浊界修士靠近。”
右侧第三位长老抚着胡须,嗓音沙哑:“天梯断了一千三百年,当年天劫落下来的时候碎成七截,散的散,埋的埋,怎么偏偏这时候自己冒出来?”
“北冥海基底下压着上古镇海阵,”另一位长老接话,“阵眼若是松动,海床动荡,残物上浮也并非不可解释。”
“那为何偏偏是天梯?”抚须长老转向玄衡,“掌教,当年封神战后天道洗牌,诸神封寂,天梯断裂砸入北冥海底,是上古盟约碎裂的铁证。如今它浮上来,万一天梯之内封着的东西……”
他没把话说完。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玄衡脸上。
玄衡的指尖叩了叩玉笏,发出清而脆的一声响。
“天梯之内封着什么,本座比诸位清楚。”他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温度,“正因清楚,才须尽快处置。岑墟。”
岑墟应声出列,躬身抱拳:“弟子在。”
“你执开明印,镇山之力可压残墟灵韵。即刻带十二名内门弟子赶赴北冥,勘察天梯残迹全貌,查明其自行上浮之因,若发现残迹内有异兽灵纹或浊气烙印,当即封印,不必请示。”
“若天梯残迹内封有上古遗物……”岑墟抬眼,“弟子当如何处置?”
玄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封。”
只一个字。
岑墟垂下眼睫:“弟子领命。”
他转身向殿外走时,听见背后长老们压低嗓音的议论。
有几句零星飘进耳朵:“鸣蛇遗族最近太安静了,怕不是在打天梯的主意”“浊界那些漏网之鱼最擅钻空子”“让大弟子去北冥也好,开明印镇着,邪祟近不了身”。
步出殿门时,昆仑的风卷着碎冰打在他面颊上,比三月前更冷了几分。
北冥海。
岑墟带着十二名内门弟子御剑行了整整两日,第三日拂晓才看见海心礁群中央那道斜插天际的青色残柱。
比他想象的大。
天梯残迹从海面以下十余丈处拔起,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巨兽咬断的骨茬。
通体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石壳,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祭文,大部分已经被海蚀磨得模糊不清,只剩几段较深的刻痕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十二名弟子在海礁外围散开,各自取出灵盘勘测界气波动。
岑墟独自走向天梯底座。
海水在他靴边翻涌,沾湿了白色袍角。
他仰头看向残柱顶端,那截断面上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芯,像某种凝固的血,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微微流动。
他抬起右手,开明印从腰间浮起,悬于掌前半尺,兽面朝外。
印腹中传出低沉的嗡鸣,兽面雕刻的眼缝里渗出一线青光,指向天梯底座某个位置。
岑墟顺着青光指引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海潮冲积的碎珊瑚和贝壳,看见了石壳上一段保存较为完好的祭文刻痕。
他伸手触上去的瞬间,指尖一阵灼痛。
一道灵识如针般刺入眉心。
眼前骤然暗下来。
暗色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火焰,崩裂的石柱,扭曲的巨影,符咒如暴雨般砸落——还有一声极遥远的嘶鸣,像某种带翼之物从高处坠落时发出的,尾音拖得很长,最后碎成回声消散在虚空里。
灵识退去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岑墟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一块礁石,石棱硌得他闷哼了一声。
“师兄?”
身后传来弟子关切的询问。
岑墟按住眉心,闭眼缓了两息,再睁开时眼底的恍惚已经压了下去。
“无碍。天梯内封印着大量上古灵识残片,触碰石壳便会被动接收。”他站起身,看了眼自己发红的指尖。
“你们不要直接接触石面,用灵盘远距离测绘即可。”
弟子迟疑了一下:“那石芯上浮的原因……”
“灵脉残余。”岑墟说这话时自己都知道只是敷衍,“天梯断碎后灵脉未散,聚于石芯。海床异动时浮力上涌,将残柱顶了出来。把周边海流和灵脉走向测绘清楚,回去交差便是。”
他转身走向天梯另一侧,避开弟子们的目光。
刚刚那道灵识画面里的东西太过具体——飞溅的岩石,燃烧的符文,坠落的身影——那不像是被封存万年的虚无记忆,反而更像某种刻意保留下来,等着被人看见的证据。
而他按上开明印时,兽面朝天的方向正好是北。
北边是大荒。
是归墟裂隙的方向。
岑墟在天梯残迹外围巡视了大半日。
十二名弟子分散测绘,灵盘的微光在海面上连成稀疏散落的光点。
午后的北冥海平静得像一面灰蓝色的铜镜,天梯的倒影斜斜躺在水面上,随细浪碎成无数青黑色的片段。
近傍晚时,测绘基本完成。
岑墟在礁群西北角最远处的一块平礁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骨符。
裂口处暗红色的灵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指腹按上去时,仍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像一颗极慢的心跳,每隔十几息才跳一次。
他盯着灵纹看了很久。
师父清霄的字迹刻在骨符内层,那些加密灵纹的勾画方式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师父教他写符文时,总在收笔处习惯性地顿三顿,说是“气要沉下去,字才立得住”。
骨符内层的每一道灵纹收尾处,都留着那三顿的痕迹。
他翻过骨符背面,指尖顺着祭文的刻槽走了一遍。
大部分字符他不认识。
上古祭文与现今仙门通用的清界灵篆差异极大,字形更加繁复,笔画之间的勾连方式也完全不同。
唯一能辨认的是那个“苍”字——师父批注里写过十几次,每一笔的走向他都烂熟于心。
海风忽然变了向。
岑墟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