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清 ...
-
清界历三二七年秋,昆仑墟传下《清荒大典令》。
此令以朱砂写就,首句便是“浊气侵天,百兽为祸,当以仙戈净之”,末尾盖着掌教玄衡的昆山印,印泥里掺了镇兽血,千年不褪。
令传三日后,三十六洞仙门修士聚于昆仑墟山门外,剑光铺满了半片天。
岑墟站在山门最高处的望云台上,风卷着他袖口的白绸猎猎作响。
下面修士们的谈论声顺着山壁飘上来,一句一句砸进他耳朵里。
“听闻这次大典由昆仑嫡传主事?那位岑墟仙尊我见过,吞海后期,开明印一开,什么异兽都压得住。”
“可不是,清荒嘛,就得他来。上回东荒那几只漏网之蛇,要不是他盯着,早窜进中原了。”
“听说这次连大荒深处的老巢都得翻一遍,归墟,九幽,不咸山,一个都不放过。”
岑墟闭了一下眼睛。
他腰间开明印的兽面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印里挣扎。
近三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能感觉到这种震动,从掌心一路窜到胸腔,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身后有人走上来,脚步很轻,是与他同脉的小师弟谢衍,刚入镇岳境,眉心还带着一股未褪的莽撞。
“师兄,掌教请您去共议殿最后核一遍大典布防。”
“知道了。”
岑墟转身时望见师弟腰侧新佩的昆仑清光剑,剑鞘上刻着“涤邪”二字,银漆镶边,崭新得像刚出窑的瓷。
他多看了那两个字一眼,没说话。
共议殿里七位长老都到了。
玄衡坐正中,面前摊着一幅大荒全域堪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着异兽聚落的位置——朱砂点是“清剿主力”,墨点是“可赦免”,还有一种用银粉点的小圈,写着"灵元收割备选"。
岑墟站在图前,目光掠过银粉圈出的三十七处标记。
有十七处标注为"幼兽巢穴,灵元未凝,宜早收"。
他喉咙里梗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玄衡抬头看他:“岑墟,此次清荒大典,开明印至关重要。大荒浊气重,普通仙门修士深入其中极易界气反噬,唯有开明印能镇锁浊气源头,为各队开路。你责无旁贷。”
“弟子明白。”
“镇岳阵启阵时间定在秋分寅时三刻。”玄衡的手指在图上一划,“先从东海之滨的羽山起,沿大荒南麓推进至归墟外围。沿途所有鸣蛇遗族活动痕迹,一概不可放过。灵元收割由善功堂负责,你只管引开明印压阵即可。”
图上的银粉点密密麻麻,像铺了一层霜。
岑墟垂着眼,站了很久。
殿外有风从昆仑万仞峰顶灌下来,吹得门框上挂的镇兽铃叮当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平稳得不像自己:“掌教,羽山聚落有异兽幼崽七百余只,据弟子所知,其中九成以上未启灵智。灵元收割……是否可暂缓?”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一位长老笑了:“岑墟啊,你修行这么多年,还不知异兽灵元与天道清气相生相克之理?幼崽灵元最纯净,若不趁未凝时收割,待其长大凝成浊珠,届时再清剿,死伤的是我们的弟子。”
“可……”
“没有可。”玄衡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此事不必再议。清荒大典乃天道所授,你身居主事之位,若连这点决断都没有,如何担得起昆仑嫡传之名?下去准备吧。”
岑墟退出殿门时,日光正烈。
他站在廊下,看自己的影子被阳光压成窄窄一道。
开明印在腰间微微发烫,他伸手按住兽面,触感比平时烫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口一口地喘气。
远处善功堂的库房门开着,弟子们正一箱一箱往外抬琉璃瓶。
那些瓶子半透明,瓶口封着收灵符咒,在日光下泛出幽绿的光。
一只瓶子摔在地上碎了,看守弟子急慌慌地蹲下去捡,嘴里嚷着"快收起来别让灵元散了",像在捡什么碎了的宝贝。
岑墟收回目光,朝自己住处走去。
他走得很快,白衣被山风灌满,鼓成一面空荡荡的旗。
是夜,昆仑墟弟子寝殿静得出奇。
岑墟盘坐于榻上,身前摊着那枚断成两半的骨符,裂口处的灵纹已经黯淡下去,但最后一个“苍”字还留着一点残光。
他用指尖轻轻描过那个字的笔锋,清霄师父批注时的习惯是右起笔重,左收笔轻,这笔锋与骨符上的分毫不差。
窗外有夜巡弟子的脚步声经过,步伐整齐,甲胄轻响。
脚步声远了些,岑墟听见极远处的万仞峰方向传来说话声,被夜风揉碎了,断断续续飘过来。
“……大典之后九幽渊那些老东西也一并处理了吧,听说鸣蛇余孽总想往里钻……”
“掌教说等开明印收了归墟灵脉再动,免得浊气外泄……”
“啧,关了三百多年也够了,要我说早该……”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干净。
岑墟攥紧了骨符。
裂痕的边缘扎进他掌心,血珠渗出来,他毫无知觉。
他想起九幽渊。
那个地方他从未去过,只在地图上见过——被朱砂圈了三道圈,边上批着“锁脉废基,永镇勿启”八个字。
清霄的字迹。
师父当年批这八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望舒说九幽渊关着三百一十四名异兽遗民,说其中两百零七只是未启灵智的幼兽。
岑墟把骨符收进怀里最里层,贴肉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
昆仑的夜风扑面而来,清寒得刺骨。
远处的万仞峰顶有月,月光照在无数殿宇楼阁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
昆仑墟从外面看是这样整洁,这样神圣,连月亮照下来都是端端正正的。
他忽然想起归墟裂隙那天,望舒转身走入浊气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仙门篡了三百年山海史,总不能连死人怎么死的都不让人记得。”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站到东方发白。
天明后,清荒大典启行。
三十六洞仙门修士列队于昆仑山门广场,剑光旌旗猎猎如林。
岑墟在最前方,白衣玉冠,开明印悬于身侧。
他身后是善功堂的收灵队,每人腰上都挂着三到五个琉璃瓶,行进间瓶壁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像风铃。
岑墟没有回头。
出昆仑南门百里后,清气渐薄,浊气自地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有低阶修士开始蹙眉捻诀护持道心,更多人则兴奋地握紧了法器,目光扫向远处大荒方向翻涌的黑雾。
第一站是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