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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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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那块山石,他看见望舒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坐着,雷翼残了三片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副散了骨架的翅。
他正在把最后一小块碎鳞从残翼根部拔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随手丢在旁边的草丛里。
暗金色的血顺着翼根的伤口往下淌了一小股,他用袖子抹了一下,没有缠伤。
“你还没走远。”岑墟在他三步外站定。
“走不动了。”望舒头也不抬,又拔了一片碎鳞丢开,“腿断了一截,雷翼废了大半,你让我往哪走。爬回大荒要爬到明年春天。”
岑墟走到他旁边的树下坐下来。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从归墟那个方向吹过来,凉嗖嗖的,带着地底深处泥土和岩石的气味。
沉默了一会儿,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往南走,你掌教呢?”
“让他追。”
“哈。”望舒靠回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子。
“你倒挺干脆。”
岑墟从怀里掏出那枚完整的骨符,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暗红色的灵纹在夜色中流动着微弱的光,把周围一小片草丛映出暗红色的轮廓。
“你那份祭文全文,背给我听听。”
望舒偏头看着他,月光把岑墟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望舒收回目光,靠回树干上,闭上眼。
“几十个字。你确定?”
“嗯。”
望舒沉默了一阵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比白天哑一些,念的是一种拗口的古音,每个字的尾音拖得比说话时长,像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岑墟听不懂全部,但他听得懂那个大大的衡字——在望舒的声音里,那个字被拖得格外长,念完的时候,山风正好从归墟方向吹过来,把尾音卷进夜空。
念完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草丛里的萤虫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慢慢多起来,在两人周围绕着暗绿色的光点,像一小片从地底升上来的星。
“你母亲背完这十三个字之后,跟你说了什么?”岑墟问。
望舒没睁眼。
过了很久,久到岑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她说,刻下来。别让它们断。”
岑墟低头看着两人中间那枚骨符。
暗红的灵纹在萤光下忽明忽灭,像一小颗还在跳的心。
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灵光震动。
清界的方向,气息在靠近。
不算急,但很稳,一息一息地缩短着距离。
望舒睁开眼,偏头听了片刻:“追上来了。”
“嗯。”
“你还不走?”
岑墟站起来。
他弯腰把那枚骨符拾起来,递到望舒面前。
望舒抬头看他,雷翼的残根上还在渗着暗金色的血,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苍白了很多,眼下的青色也重了。
“这个你带着。”岑墟说。
“归你师父留的东西,你给我?”
“我师父留它的意思是让后人知道真相。”岑墟把骨符塞进他手里,“你比我更需要它。祭文要有人刻回石壁上,你刻了一半。”
望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骨符,指腹贴着那个大大的衡字,摩挲了一下。
他收手把骨符放进怀里,再抬头的时候,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在月光下看着比白天柔软一些。
“行。那我替你保管。”
岑墟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说:“归墟灵脉的锁脉印,我回去之后会想办法解开。开明印在我手上,灵枢归位的法门我师父的私录里应该有记载。”
望舒没有接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草丛里的萤光吹散了一小片又聚拢。
岑墟又说:“九幽渊底关着的那些……我会查。”
“你掌教不会让你查的。”
“我知道。”岑墟转回身,月光照着他的脸,“所以我不问他了。”
望舒靠着树干看了他好一会儿。
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子落在岑墟肩头和那方重新系回腰间的开明印上,青铜兽面合着眼,清光的细线不再往外渗了,安安静静得像融入了夜色。
“行。”望舒终于说,声音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那就看你做得到做不到了。”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雷翼残了三片,人歪着,但他把重心调整了一下,站稳了。
他往大荒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
“喂,岑墟。”
“嗯?”
“你师父那行小字,'印在你手,路在你脚下,不必回头看'——他说的没错。”
夜风从归墟那个方向吹过来,把望舒残翼上最后一小片完整的鳞片吹得轻轻张了一下,又合拢。
他转过身继续走了,背影歪斜地穿过月光下的草丛,暗金色的血从肩头渗出来,在衣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但他走得不慢,一步接一步。
岑墟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了,直到那个歪斜的身影被夜色彻底吞没,只剩草丛里被踏过的痕迹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转过身。
清界的灵光已经从东面逼近到不足十里了。
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克制而冰冷的气息,像共议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岑墟迎着那个方向走去。
开明印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兽面合着的眼缝里,青光细细一线。
他走了大约一里地,枯林的边缘处,一人一骑拦在了路上。
青衫玉冠,袖口绣着昆仑内门的三峰云纹,是那天在玉阶上遇见的高个弟子。
他骑着一只青色的灵鹿,鹿角上悬着巡界令的玉牌。
看见岑墟,他从鹿背上翻下来,躬身行礼。
“大师兄。掌教有令,请大师兄即刻回山。”
岑墟在他面前站住:“掌教还说了什么?”
高个弟子犹豫了一下:“掌教说……开明印若在大师兄手上,请大师兄带回。印已认主,强夺则损,掌教不再勉强。”
岑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印。
兽面合着眼,在月光下泛着安详的暗青光泽。
“我知道了。”他说,“我跟你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偏头看了一眼南边——望舒消失的方向。
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草丛被踏过的痕迹还在月光下泛着一道浅浅的白线,像一支没写完的笔划。
岑墟收回目光,跟着那名弟子走上灵鹿的侧面,朝昆仑的方向去。
灵鹿跑起来的时候风很大,灌进袖口和领口,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夜空中星子密布,归墟的方向暗紫色的裂隙已经看不见了,被地平线挡在了身后。
他坐在鹿背上,抬手按住腰间的开明印。
铜印温热,兽面合着的眼缝里那道青光没有亮,安安静静的。
但他能感觉到它——像某种活物的心跳,贴着他腰侧,一下一下,平稳而笃定。
他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前方。
昆仑的方向,三千六百级玉阶尽头的琉璃瓦在月光下反着冷白的光。
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归墟在身后越来越远,望舒走了,师父刻在石柱上的字留在夜色里。
他手上有开明印,怀里有师父的私录,骨符上的真相他听完了七十三字,记住了那个衡。
路在脚下。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