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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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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清瘦,收笔带一个轻巧的上挑。
他一眼认出,是师父清霄的手书。
“清纪二百七十三年,归墟秘境东侧裂隙,弟子偶见残碑一方。碑文为古祭文体,记上古鸣蛇一族事。碑中言:鸣蛇非凶兽,乃大荒风雷之精所化,掌浊气之平衡。昆仑封神战后,天道改易,以鸣蛇为邪,逐之,戮之,灭其族。”
“弟子返昆仑,查前代卷宗,对比碑文所记,发现多处矛盾。清纪九十八年'东荒异兽群聚',实为鸣蛇族因灵脉枯竭向昆仑求援,被拒后引发骚乱。清纪一百四十三年'南疆祭坛'所刻,乃鸣蛇族祭天祷文,非邪术。”
“弟子将此发现呈于掌教座前,请重勘史籍。掌教不允,且令弟子封口。翌日,所有涉及东荒异兽的卷宗被撤换重抄,原卷不知所踪。弟子私存此录。”
“此后弟子多年暗查,发现昆仑自清纪三百年起,以'净化浊气'之名,先后将大荒十四支异兽遗族驱入九幽渊及各处禁地。所依凭的'灵脉被污染'之罪,查无实据,但卷宗已全数篡改。”
“弟子自知触犯门规,若此录泄露,性命不保。但山海灵韵自有其道,天道之名不可欺,不可违。若有后人读此,请记住——”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比前面淡,像是写到一半被强行打断的。
笔锋抖了一下,收笔的尾巴没挑上去,草草地拖了一截。
字戛然而止。
岑墟把皮纸折好,贴胸放进去。
他在夹壁里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积灰的木架,清光悬在膝前半尺的地方,昏白的光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小小一团。
师父写这些的时候,是清纪二百七十三年。
今年是清纪四百零六年,中间隔了一百三十三年。
师父从北冥海回来那年是三百七十三年,他在后山睡了三年,睡醒就走了。
这一百多年里,师父有没有找到更多证据?
有没有写下更多这样的录子?
有没有——在他独自面对这些真相的时候,希望有个人站在他旁边?
岑墟发现自己的手掌在抖。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指节抵着掌心那道被骨符划破的口子,疼了一下,他顺势吸了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把木架上的卷宗复原,铜丝重新绑好,皮纸塞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推门出了夹壁,翻出那扇锈窗,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秘阁背阴的墙角里,做了三遍清涤心法的呼吸,才让心跳慢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他绕过了巡山弟子的路径,从水渠原路翻出外墙。
渠水冰凉,漫过脚踝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满脑子都是师父那卷皮纸上最后一行字抖动的笔锋——像一个人写到一半突然听见了门外脚步声。
他回了听雪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卯时刚过,梅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小片,砸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岑墟走出石屋,径直往主峰的方向走。
他要去见掌教。
这一次他走的是正路。
三千六百级玉阶他一步一步登上去,晨雾还没散尽,阶面湿漉漉地反着灰白的天光。
腰间的开明印随着他步伐微微晃动,兽面合着的眼缝里露着一线极细的青光。
共议殿的门半敞着。
玄衡坐在案后翻一卷经册,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来了。”
“弟子求见掌教。”
“说吧。”
岑墟站在殿中央,金砖上的镇邪咒文硌着靴底,纹路里干涸的血迹他上次跪着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次站着看,发现那些血迹分布得并不均匀——有几块砖上的血格外厚,像有人趴在那里,流了很久才被拖走。
“弟子昨夜去了一趟秘阁。”他的声音很平。
玄衡翻经册的手指顿了一下。
“弟子在旧库夹壁中,找到了恩师清霄道人的私录。清纪二百七十三年,恩师在归墟秘境发现鸣蛇族祭文碑,证实前代卷宗关于异兽'凶邪'的定论有误。其后一百余年,昆仑以'净化'之名,将大荒异兽遗族驱入九幽渊及各禁地。所谓镇妖卫道,所依凭的卷宗证据,已被篡改。”
他说完这段,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三个月前弟子在东荒查验的七起异兽伤人案,护城阵基被雷鳞击穿一事,弟子今日重新审视当时灵脉残痕,发现被击穿的阵基所在位置,均位于上古灵脉支流的节点。鸣蛇遗族激活祭坛,恐怕另有目的,未必是为伤人。”
殿里很安静。
梅枝的影子从窗格里投进来,落在金砖上,碎成一片一片。
玄衡把经册合上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岑墟脸上,白眉底下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出奇。
“岑墟。”
“弟子在。”
“清霄当年发现那块碑之后,来找过本座。”玄衡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说鸣蛇不是凶兽。本座问他:'你怎么证明?'他拿不出实证,只有一块碑,碑上的古祭文他自己也认不全。你师父是个有慧根的人,但他有个毛病,太容易信直觉。东西不确凿,就急着下结论。”
岑墟的喉结动了动。
玄衡站起来,走到殿墙上那幅上古山海全舆图前。
图上的大荒诸域朱砂圈了无数个“镇”,“剿”,“禁”,他抬手在归墟的位置点了一下。
“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九幽渊底下关的是什么?你以为那七位长老,历任掌教,昆仑立派至今的每一位先贤,都不如你和你师父明白?”
他的手指收回来,拢进袖中。
“岑墟,天道运转自有其道理。鸣蛇族掌浊气,浊气本身不是邪,但若任其失衡蔓延,整个山海灵韵都会崩塌。昆仑的职责是维持平衡。平衡意味着一部分要牺牲,一部分要压制,一部分要在史册上消失。这不是对错,是取舍。”
“你师父后来懂了。所以他走了——不是被本座赶走的,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不再追问了。”
岑墟站着。
殿里的寒气从金砖缝里渗上来,顺着靴底往膝盖里钻。
他看着玄衡的背影,掌教的白袍下摆沾了一点朱砂的印迹,大概是画舆图时蹭上去的。
“掌教。”他开口,嗓子有些涩,“恩师那卷私录最后一行,字没写完。弟子想……他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的。”
玄衡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他说,“把开明印留下。”
岑墟怔了一下。
“开明印镇的是万邪之源,不是让你拿来质疑宗门的。你心已经乱了,印在你手上会反噬。留在本座这里,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