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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共 ...

  •   共议殿的门在岑墟身后合拢,沉重的兽首铜环撞上门框,震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站在阶前,晨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三千六百级玉阶白得刺目。

      腰间的开明印不震了,兽面合着眼,像只睡过去的猫。

      掌心那道被骨符边缘割破的口子还没愈合,血早止了,但皮肉里隐隐灼着,大概是残存的浊气还在渗。

      他用拇指按了按伤口,刺痛窜上来,他皱了皱眉,没停步。

      下玉阶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守山弟子,一高一矮,青衫玉冠,袖口绣着昆仑内门的三峰云纹。

      见他下来,矮的那个先躬身行礼:“大师兄。”

      高个的跟着弯了腰,眼睛却往他腰间那方印上瞟了一眼——印底的兽牙上沾了暗色的灰,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大师兄这趟下山,可曾遇见浊界余孽?”矮个问得很客气,声音压着,好像怕隔墙有耳。

      岑墟脚步顿了一下:“遇见了。”

      “可有交手?”

      “没有。”

      矮个弟子明显愣住。

      高个在后头咳嗽了一声:“大师兄的意思是……对方逃得快?”

      “他与我各说了一句话,便走了。”

      岑墟绕过他们,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隐约传来低语:“开明印都带了,怎么不拿人……”

      “嘘——大师兄自有考量。”

      岑墟没回头。

      他住的地方在昆仑北麓的一处偏峰,叫听雪崖。

      别的内门弟子都住在主峰三殿周边的精舍里,唯独他自入道起就住这儿,师父清霄选的。

      听雪崖上只有三间石屋,一株老梅,一眼从不结冰的泉。

      小时候他问师父为什么不住主峰,师父说住那里吵,耳朵不清净。

      他推开石屋的门,案上积了一层薄灰。

      三个月没回来,角落里那卷没看完的《大荒灵脉考》还摊着,风从窗缝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噗噗翻动。

      岑墟在案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裂成两半的骨符。

      暗红色的灵纹在日光下黯淡了许多,但刻痕还在,那些弯折交错的纹路他没学过。

      昆仑的灵纹学堂只教三种:封镇,清涤,御守,从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辨认上古祭文的笔势。

      他把两半骨符拼在一起,裂纹从正中劈开,恰好把最后一个字符切成两截。

      那个念作苍的字符。

      他盯着看了很久。

      师父的字迹他认得。

      清霄道人的字偏瘦,收笔带一个极轻的上挑,跟他本人一样懒散又固执。

      这骨符上的加密灵纹,收笔的弧度,转折的轻重,他七岁开始临师父的字帖,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可这卷宗,他从未见过。

      “加密卷宗”——昆仑秘阁有几层他进不去,掌教和七位长老才有密钥。

      师父当年是长老之一,调阅加密卷宗并不违规。

      但师父为什么要加密?又为什么把这枚骨符留在东荒的某处?

      岑墟闭上眼,后脑靠在石墙上。

      墙很凉,凉意一点一点渗过后颈的皮肤,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着他的脊椎。

      他想不起师父道心崩溃的那段日子了。

      那年他十二岁,师父从北冥海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鬓角一夜之间白了。

      玄衡掌教说师父“濯浊气入脉,伤了根本”,让他搬去后山静养,从此不再过问教务。

      他去看过师父三次,师父每次都在睡觉,被褥底下压着一些翻烂的兽皮卷。

      第四次去的时候,守山的弟子说师父已经走了,留了一句话给他:

      “好好活着。”

      没了。

      岑墟睁开眼,把两半骨符小心地收到案下的暗格里,用几卷旧书压住。

      他需要去一趟秘阁。

      夜里的昆仑主峰比白天安静得多。

      巡山弟子的脚步声从玉阶那头远远传来,隔一刻钟响一回,节奏稳得像打更。

      岑墟避开巡值的路线,从主峰北面的水渠翻进内墙。

      水渠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他贴着湿冷的石壁挪了半刻钟,耳朵里灌满流水哗啦的声响,倒把他的心跳声盖住了。

      秘阁在共议殿后方第三重院落,七层石楼,外壁嵌着历代掌教封的镇印,每道印都在缓慢流转,吞吐着清气。

      寻常弟子连第一层都摸不到——门禁灵纹认的是宗门令牌的品阶。

      岑墟站住。

      他腰间的令牌是嫡传的玉质,刻昆仑三峰,能进到第五层。

      但第六层和第七层,他没有密钥。

      他在石楼外的暗影里站了许久,夜风把梅枝的影子吹到他脚背上,晃来晃去,像道犹豫不决的墨痕。

      终于,他抬手,按上第一层门禁灵纹的阵眼。

      门开了。

      他没有上一层,直接绕到石楼背阴处。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窗,窗框锈了半截,窗纸糊了三层,被风撕出好几道口子。

      这扇窗通往秘阁的底层夹壁——小时候师父带他来取书,总是从这里翻进去,说走正门太慢。

      岑墟翻进窗洞,落了地。

      夹壁里没灯,他捻了一小簇清光托在掌心,昏白的光照亮布满蛛网的墙角。

      夹壁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任何灵纹——这是秘阁最古早的旧库,存放的是昆仑立派初期的手抄卷宗,早就不归档了。

      他推开门。

      满室灰尘扑面而来。

      木架从地面顶到房梁,架上的兽皮卷和竹简堆得歪歪斜斜,有些已经发脆,边缘卷曲得像干枯的树叶。

      岑墟的手指划过那些卷脊,标注的年号从“上古纪”一直到“清纪三百一十二年”——三百一十二年前,正是昆仑“清剿”大荒的开始。

      他抽出一卷。

      展开。

      上面记的是昆仑清纪九十八年的“东荒异兽群聚”事件,描述措辞极重:“大荒异兽聚啸于青丘之野,图谋不轨,昆仑奉命镇之。”

      批注是旧时某位长老的字迹:“诛首恶三十七,余众驱散,东荒遂安。”

      诛首恶。岑墟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可笔锋依然凌厉。

      他又抽出下一卷。

      清纪一百四十三年。

      “南疆浊气漫溢,疑有上古祭坛异动,遣镇岳军前往勘察。”后面的内容模糊了,被水泡过,大团大团的墨晕,只有最后一行字勉强可辨:“——坛上刻文,与前代秘录不合,疑为伪刻,毁之。”

      毁之。

      岑墟把这两卷并排放在木架上,看着它们。

      “诛首恶三十七。”

      “毁之。”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决定的是那些异兽的命运——它们有没有灵智?

      是幼兽还是成年?

      有没有反抗?

      这些卷宗里一个字都没写。

      他忽然想起望舒那句“两百零七人是未启灵智的幼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在夹壁里翻了将近两个时辰,前额蒙了一层薄汗。

      后半夜的时候,他终于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一卷用黄铜丝捆着的皮纸。

      皮纸的质地跟那枚骨符很像,暗黄色,边缘用朱砂描了一道细线——那是“加密”的标记。

      岑墟用指尖挑开铜丝。

      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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