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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项目书长出庄稼 项目书是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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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书是断江大学生长最快的作物。
普通水稻从播种到成熟要一百二十天,一份农业重大专项申请书只用四十八小时,且不受光照、温度和土壤限制。只要打开去年的文档,替换若干名词,旧项目就会像春笋一样从硬盘里长出新方向。
晚上八点,禾象实验室会议区坐满了人。屏幕上打开一份名为“省重点研发计划_终稿_可改.docx”的文件,创建时间是三年前。
原题目是《面向山区输电通道的无人机智能巡检关键技术研究》。
柏颂按下全局替换:
“输电通道”换成“高标准农田”;
“绝缘子缺陷”换成“作物病害”;
“巡检风险”换成“农业风险”;
“电力运维”换成“农业生产”。
替换完成后,项目名称变成《面向高标准农田的无人机智能农业关键技术研究》。有一处漏网,“提升电网安全运行水平”成了“提升农业网安全运行水平”。
柏颂把“网”删掉。
“框架有了。”
罗竞川问:“变电站图片怎么办?”
“换成今天试验田航拍。”
“技术路线里的绝缘子定位呢?”
“底层都是小目标检测,图标换成稻穗。”
“无人机绕塔轨迹?”
“改成绕田。”
“塔是立着的,田是平的。”
“示意图不承担飞控功能。”
林照野坐在会议桌另一端,负责技术任务二“复杂环境下作物病害视觉识别”。任务书要求三年内建设百万级农业图像数据库,形成百亿参数基础模型,覆盖五十类作物、三百种病虫害,识别准确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八,边缘设备推理速度达到每秒六十帧。
“这些指标互相冲突。”他说。
詹炜问:“哪里冲突?”
“百亿参数模型不可能在普通边缘设备上六十帧实时推理,除非另做小模型。覆盖三百种病虫害需要长期标注和农学确认,现有数据远远不够。百分之九十八也没有说明是哪个数据集、哪个指标。”
“项目指标要有先进性。”
“先进性不是把所有最大数字写在一行。”
“可以设计云边协同。大模型在云端,小模型在设备端。”
“那验收要分别定义。”
詹炜点头:“你来细化。不要只说困难,要给解决方案。”
于是,任何不可能的指标都有了一个稳定的解决方案:交给指出它不可能的人。
吴兰因受邀参会。她带来农学院的意见:病害样本必须由植保或病理专家确认;自然田间数据要记录品种、区域、农药使用与天气;农户数据需说明授权;不得把接种试验田当作自然应用效果。
詹炜说完全赞同,并请她负责“农业知识注入与可信标注”子任务。
“经费多少?”吴兰因问。
柏颂翻预算表:“子任务经费八十万。”
“总经费一千二百万,我们承担跨五十类作物的标注和验证,八十万?”
“农学院不承担硬件采购。”
“硬件多少?”
“七百二十万。”
罗竞川抬头:“买什么?”
“无人机集群、边缘算力节点、智能农机平台、数据存储和可视化中心。”
“实验室现有六架无人机,服务器去年刚买。”
柏颂解释:“现有设备是电力方向,农业专项要体现增量。”
“无人机知道自己属于电力?”
“资产用途知道。”
预算里列了十二架多光谱无人机、二十套田间摄像头、一台农用移动机器人、四台高性能服务器和一套“大屏决策驾驶舱”。驾驶舱预算一百一十万,比农学院全部数据标注经费还多。
吴兰因问驾驶舱做什么。
詹炜说:“汇聚成果,服务决策。”
“谁坐在里面决策?”
“主管部门、学校领导、产业专家都可以。”
“农民呢?”
“系统最终服务农民。”
“农民进驾驶舱吗?”
“他们享受决策成果。”
吴兰因把预算表推回去。“我们不做八十万的责任单位。要么数据任务独立核算,要么不要在申请书里写农学院提供全省资源。”
詹炜露出协调者的温和。
“吴老师,不要先按院系切蛋糕。重大项目是学校整体荣誉,拿下来以后再根据贡献动态调整。”
“申请时要我们的田、样本和专家,拿到后再看贡献?”
“这不是拿谁的,是整合校内资源。”
“整合的意思,是东西从我们这里走,署名从你们那里长出来?”
会议室有人低头,有人装作检查手机。跨学科合作常被称为打破院系壁垒,但壁垒真正被打破时,总有一边的墙倒向另一边。
秦九章副校长通过视频接入。他只听了最后几句,便要求大家提高站位。
“省里这次支持力度大,兄弟高校都在抢。我们内部不能因为几十万经费争得面红耳赤。项目拿不下来,大家一分钱都没有;拿下来,学校会统筹保障。”
吴兰因问:“统筹的规则是什么?”
“项目负责人根据任务需要安排。”
“项目负责人是谁?”
屏幕里出现半秒延迟。秦九章说:“当然要选择最有组织能力、最能代表学校水平的同志。建议詹炜同志牵头。”
人选作为建议出现时,通常已经完成任命。
夜里十一点,项目分工基本定了。詹炜任负责人,柏颂任项目秘书。林照野负责算法,罗竞川负责无人机系统,吴兰因的名字被列在“农业领域首席专家”,经费暂写一百二十万,备注“后续协商”。
叶穗送来数据统计。公开下载原图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一张,试验田新拍四百七十二张,去除重复和模糊后剩一万六千零三十七张。
项目书数据基础一栏写着:
【已自主建成涵盖主要粮食作物病虫害的十万级高质量图像库。】
叶穗指着“自主”二字:“公开数据能写自主吗?”
柏颂说:“自主建库,不等于自主拍摄。整理、清洗、重构也有劳动。”
“十万级呢?”
“数据增强后超过十万。”
“高质量呢?”
“由清洗过程保证。”
“主要粮食作物里为什么有苹果和番茄?”
“主要作物,不一定都是粮食。”
叶穗看向林照野。
林照野把那句话改成:
【已整理公开及合作采集图像一万六千余张,拟通过规范采集建设十万级农业病害数据库。】
柏颂几乎立刻改回去。
“项目申报要体现基础。写‘拟建设’,专家会问你们现在有什么。”
“我们现在就是只有一万六千。”
“还有团队、算法、平台和十二年积累。”
罗竞川指了指储物间:“十二年积累主要是四块牌子。”
詹炜终于沉下脸。
“竞川,项目攻坚期不要说影响士气的话。照野,你负责技术严谨,我负责整体表达。材料不是论文,不能把所有局限都放在摘要里。专家看完局限,就没时间看优势了。”
林照野问:“如果靠隐藏局限拿到项目,执行时怎么办?”
“执行就是把局限变成优势的过程。”
凌晨一点,申请书完成第一版。封面上,断江大学、农业厅、省财政厅的标志排成一行。正文一百八十七页,写着百万数据、百亿模型、百亩示范、百家合作社和百亿产业带动。五个“百”组成了项目的五谷丰登。
柏颂点击保存,文件名是:
“禾象重大专项_第一轮最终稿.docx”。
一千二百万经费尚未到账,预算已经分完。
一百万张图像尚未采集,成果已经丰收。
窗外,那块覆盖三层旧胶痕的铜牌在走廊灯下发亮。塑料水稻不需要水,也不需要时间。
它们是这个项目最先培育成功的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