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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方副院长的最后一把钥匙 方复真被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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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复真被调离科研岗位的通知,只有一百八十六个字。
其中九十二个字用于说明调整是为了“进一步优化班子结构、发挥干部专业优势、服务学校高质量发展”,四十八个字用于列出他的新职责,剩下的字是日期、抬头和落款。
没有一个字写他为什么不再分管科研。
通知发出当天,学院安排资产移交。服务器机房、无人机库、数据存储阵列和三个实验室的门禁管理权,都要从方复真转到詹炜名下。
邵简拿着移交表来找方复真。他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到一半,书装进纸箱,墙上只剩一块因长期避光而颜色较浅的长方形。那是“副院长”门牌留下的影子。
“方院长,学校要求今天完成。”
“以后别叫方院长。”方复真把一摞文件扎好,“叫方老师,省两个字,符合提质增效。”
邵简把表放到桌上,共七页。第一页是钥匙和门禁,第二页是设备,后五页是数据资产。数据资产栏只有三行:
一、无人机影像数据若干;
二、科研项目数据若干;
三、其他电子资料若干。
方复真看完,问:“若干是多少?”
“资产办给的模板。”
“硬盘按块登记,里面的数据按若干登记?”
“他们说数据不好计数。”
“那移交以后少了什么,怎么证明?”
邵简没有说话。
方复真拿红笔在三个“若干”上画圈。“服务器一共有四百二十七个项目目录,原始无人机视频二百一十八TB,标注文件六千三百多份,代码仓库一百零九个。这里面有企业委托数据,有学生论文数据,有公开数据,也有没完成授权的数据。谁接收,就要逐项确认权限。”
“詹院长说先完成管理权移交,明细后补。”
“后补给谁看?”
“审计。”
“审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就可能永远不用补。”
他打开电脑,从档案目录导出一份清单。进度条走了十几分钟,生成九百多页PDF。打印不现实,他把文件拷到一只空白U盘,连同哈希值写在移交表背面。
邵简提醒:“表格背面没有签字栏。”
“正面也没有真实数据。”
下午两点,詹炜带柏颂和信息中心工程师来到机房。林照野、罗竞川作为平台团队成员被通知见证。
机房冷气很足。四排机柜发出均匀的嗡鸣,蓝绿指示灯闪烁,像一群从不参加会议却不停工作的眼睛。
方复真拿出三样东西:机械钥匙、门禁管理员卡和离线备份柜密码信封。
“移交前确认三件事。”他说,“第一,原始数据只读备份保留;第二,企业和合作单位数据按协议隔离;第三,任何清理必须形成日志,两人复核。”
詹炜说:“都可以。平台统一后会更规范。”
“写进交接单。”
“没有必要把技术细节都写在行政表上。”
“那写在哪里?”
“后续制定管理办法。”
“办法没制定,先移交?”
詹炜看了眼时间。“方老师,今天只是权限切换,不是讨论制度。”
“权限就是制度。”
“你总把简单事情复杂化。”
“数据不会因为表格简单就变少。”
信息中心工程师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先接卡还是先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柏颂出来调解:“方老师的要求合理。我们可以在备注里写‘保留原始数据并规范管理’,具体细则由平台后续完成。”
方复真说:“‘规范管理’等于没写。删数据的人也会说自己在规范。”
罗竞川轻轻碰了碰林照野,示意他看机柜最下层。那里贴着一张旧标签:
【低空视觉原始库,未经方复真、罗竞川共同签字不得改写。】
标签旁边多了一张新纸:
【禾象平台公共数据区。】
两张纸贴在同一块硬盘阵列上,一张要求共同签字,一张宣布公共。硬盘没有表达意见。
詹炜说:“时间有限。这样,照野是新引进专家,也没有历史利益关系,请他见证原始备份。你总可以放心。”
林照野突然被推到那条看不见的线中间。
方复真望向他:“你愿意逐项核对吗?”
九百多页目录,一项项核对至少需要几天。项目申请书今晚还要改,三天演示的技术总结尚未完成。林照野知道,最方便的回答是“我相信学院会规范管理”。
他也知道,信任不是备份。
“可以。但今天只能先做快照,完整核对要另排时间。”
詹炜眉头微动。“项目攻坚期,人手很紧。”
“正因为要整合,才需要知道整合了什么。”
方复真没有表示感谢,只把U盘递给他。“目录和哈希。你保留一份,邵简保留一份,平台一份。”
柏颂说:“数据目录属于学院内部资料,不宜分散。”
“目录不是数据内容。”
“也可能暴露项目名称和合作单位。”
“那就签保密责任。”
“何必增加程序成本?”
方复真笑了笑:“你们改革的特点,是所有防止犯错的程序都有成本,犯错本身没有。”
最终,三份目录被写入三只加密U盘。邵简在交接单备注栏手写:
【移交时生成数据目录快照,SHA-256:……;原始数据只读备份位于离线柜A-03,任何变更须形成日志。】
詹炜看完,没有反对。他在接收人处签名,笔画很大,占了接近两格。
方复真最后拿起管理员卡。
“机房以前为什么要两个人共同授权?”林照野问。
“因为学生误删过一次数据。”方复真回答,“那年丢了两个项目的中间结果。后来我定规矩,删除原始目录必须两张管理员卡同时确认。”
詹炜说:“旧系统效率太低。平台化以后会根据角色分权。”
“最高角色是谁?”
“平台负责人。”
“还是一张卡。”
方复真把自己的卡放到读卡器上。工程师输入命令,系统提示:
【管理员FANG_FUZHEN权限已撤销。】
接着,詹炜刷卡。
【管理员CHENG_YANTAI权限已启用。】
离线柜需要机械钥匙。方复真从钥匙圈上解下最后一把,钥匙齿已经磨亮。他没有马上交。
“这个柜子里有十一年原始视频。很多论文可以重跑,很多项目可以复核。也有一些东西现在看没价值,将来可能是唯一来源。”
詹炜伸出手:“我会保护好。”
“不是你保护。”
“那是谁?”
“规则保护。人会调岗,会退休,会改变主意。”
“你是不信任我?”
“我也不信任我自己,所以以前需要两张卡。”
机房里只有风扇声。
詹炜收回手,笑了一下:“方老师,你这种态度,很容易让正常交接变成个人对立。”
方复真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如果一把钥匙让你感到被怀疑,说明你也知道一把钥匙太多。”
他在移交表上签字,转身离开。门禁在他身后合拢,发出短促的一声。
林照野低头看见,方复真没有拿走任何硬盘,只带走一只装书的纸箱。纸箱侧面原本印着“高性能计算节点”,被黑笔划掉,写成“个人物品”。
当天晚上,平台发布新管理规定:为提升效率,取消双管理员删除机制,改为平台负责人授权。
罗竞川把通知转给林照野,只有一句话:
【最后一把钥匙交出去以后,第一件事是证明以前不该有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