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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赎 焚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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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局
暴雨连下了三天,整座A城都泡在湿冷的水汽里。
别墅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谢烬辞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燃到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深色西裤上也没察觉。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冷光,是刚传过来的战报——城西三个码头全被谢文景吞了,守码头的兄弟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连带着压在货里的现金流,也被一卷而空。
“谢哥,”林站在桌前,声音发沉,“底下有几个堂主坐不住了,说……说您为了个女人,连家底都不顾了。还有人私下联系了二公子,怕是要反水。”
谢烬辞抬了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往日里紧绷的冷冽气场,此刻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他后背的旧伤连着新伤一起发作,肩胛骨缝里像有针在扎,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面上却半分没露。
“反水?”他嗤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想走的,让他们走。敢带着谢家的地盘投谢文景的,按老规矩办。”
“可是谢哥,我们现在人手不够了。”林急了,“二公子摆明了是想耗死我们,再这么下去,别墅都守不住。要不……先把沈小姐送出去?留在这里,只会让二公子拿她当靶子。”
“不行。”
谢烬辞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他掐灭烟,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后背的纱布又渗了血,透过白衬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送出去,谢文景只会更容易动手。”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B城那边盯着点,别让他们碰林婉家,也别让战火扫到底层街区。她从小在那长大,不想看那里变成战场。”
林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所有人都觉得谢烬辞心狠手辣,杀父弑兄,连警察都敢杀。可只有他知道,这位爷从接手谢家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小时候跪出来的腿伤、背上的枪伤、心里的愧疚,桩桩件件都在熬他的命。现在多了个沈芊芊,他更是把半条命都搭进去护着,偏偏对方还恨他入骨。
“谢哥,您的伤……”
“死不了。”谢烬辞打断他,“出去吧,我再坐会儿。”
林退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端着水杯路过的沈芊芊。
女孩站在走廊尽头,指尖攥着玻璃杯,指节泛白。显然,刚才书房里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她本来是睡不着,想下楼倒杯水,无意间听到了林和谢烬辞的话。
她以为他把她囚在这里,真的只是拿她当对付谢文景的棋子。却没想到,他会因为她,连B城的平民区都护着;更没想到,谢文景步步紧逼,他已经走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活该。
沈芊芊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杀姐仇人,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他罪有应得。
可眼前却不断闪过他后背狰狞的伤疤,闪过他在仓库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还有刚才林说的那句“连家底都不顾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鬼使神差地,去厨房熬了一碗粥。
佣人都被遣去休息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她照着小时候姐姐教她的法子,慢火熬了小米粥,还放了点红糖。她记得姐姐说过,失血多的人,喝点这个能补点气血。
端着粥站在书房门口的时候,沈芊芊犹豫了很久。
她给自己找理由:他要是死了,姐姐的仇就没人报了;谢文景也不会放过她。她只是不想让他死得太早而已。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门。
谢烬辞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睡着了都在疼。桌上散落着止痛药片,旁边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聚起戾气,看清是她,又慢慢散了下去,只剩一点疲惫的诧异。
“你怎么来了?”
沈芊芊把粥放在他桌上,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路过。看你还没死,省得死在书房里晦气。”
谢烬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愣了几秒。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母亲偶尔给他煮过东西,就只有谢文景给他带过吃的。后来母亲死了,大哥反目,他就再也没吃过一口热乎的、带着人味儿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粥,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看什么?不爱喝就倒了。”沈芊芊见他不动,有点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端碗。
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薄茧,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一样。
“我喝。”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沈芊芊的心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谁要你谢。”她嘴硬,“我只是怕你死了,谢文景找我麻烦。你最好撑着点,别死在我前面。”
谢烬辞低低笑了一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粥很烫,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连带着后背的疼,都好像轻了几分。
他很久没喝过这么暖的东西了。
沈芊芊站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后背渗血的衬衫,心里那点恨意,像是被雨水泡软了,没那么尖锐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的伤……要不要换个药?纱布都渗血了。”
谢烬辞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点了点头:“好。”
沈芊芊去拿了医药箱,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布料掀开的瞬间,她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旧伤叠着新伤,狰狞的疤痕爬满了他的后背,有刀伤,有枪伤,还有小时候跪石头磨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旧疤。新的伤口崩开了,血和纱布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谢烬辞脊背绷紧,却连一声闷哼都没出。
“疼就说。”沈芊芊的声音放轻了点,手上的动作更柔了。
“习惯了。”他声音很淡,“小时候跪石头,跪到膝盖烂了,也没人管。后来挨枪子、挨刀,也就不觉得疼了。”
沈芊芊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过他童年的事,从谢文景嘴里,从林婉打听来的消息里。可听别人说,和亲眼看见、亲耳听他说,是两回事。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生的恶鬼,杀人不眨眼。
却原来,他也是从泥里滚出来的,被至亲之人磋磨着长大的。
“你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真的是你爸下令杀的?”
谢烬辞背脊一僵。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嗯”了一声。
“我妈是前家主母,娘家势力大,我爸靠她起家。后来我妈失势,被警察抓了,我爸怕她把家底抖出来,就让我哥去牢里……给了她一个痛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爸已经娶了后母,生了谢文昌。我在家里,连条狗都不如。”
沈芊芊手里的碘伏棉棒,轻轻抖了一下。
“那你哥……那时候对你好吗?”
“好。”谢烬辞说,声音里带了点极淡的暖意,“小时候我被罚跪,我哥会偷偷给我带吃的,会给我上药。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就我哥一个好人。直到八年前,我亲手开枪打死了你姐,他也彻底跟我反目。”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杀了他最爱的女人,他恨我,天经地义。”
沈芊芊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说“你明知道她是警察,为什么还要开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人是他杀的,事实改不了。
可她心里,却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把他当成彻头彻尾的坏人了。
换完药,外面的雨更大了,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沈芊芊收拾着医药箱,刚要走,忽然“啪”的一声,整栋别墅的灯全灭了。
黑暗瞬间涌了上来。
“怎么回事?”沈芊芊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谢烬辞的方向靠了靠。
谢烬辞瞬间警觉,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顺手摸出了腰间的枪。
“不对。”他声音压得很低,“别墅的电路有备用发电机,不可能全断。”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闷响,还有人闷哼的声音。
是守卫的人出事了。
谢烬辞脸色一沉,攥紧沈芊芊的手腕:“跟紧我,别乱跑。”
他拉着她,往书房角落的暗门走。这栋别墅建的时候,就留了逃生的密室,入口在书架后面。
可刚走到一半,书房门就被踹开了。
几道黑影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刀,直奔谢烬辞而来。
“谢烬辞!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是反水的堂主,带着人杀进来了。
谢烬辞把沈芊芊往身后一推,抬手就开了两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应声倒地。可对方人多,又都是不要命的,转眼就冲到了跟前。
他后背有伤,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躲过一刀,胳膊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谢烬辞!”沈芊芊失声喊了出来。
“躲好!”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抬腿踹飞一个人,手里的枪不停点射。
可对方人太多了,而且像是知道他的底细,专门往他后背的伤处招呼。谢烬辞渐渐落了下风,呼吸越来越重,眼前也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一把刀从侧面斜劈过来,直奔他的后心。
谢烬辞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受着。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沈芊芊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扑在他背上,替他挡了这一刀。
刀刃砍在她的胳膊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
“你疯了!”谢烬辞目眦欲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抬手一枪崩了那个砍人的打手。
他抱着她,手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沈芊芊!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替我挡的?”
沈芊芊疼得脸色惨白,咬着牙说:“你……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找谁报仇?”
嘴上说着狠话,眼睛却湿漉漉地看着他,带着点后怕,还有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谢烬辞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心口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块,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人替他挡过刀。
所有人都怕他,恨他,想让他死。
只有她,明明恨他入骨,却在生死关头,扑过来护着他。
“林!”谢烬辞嘶吼一声,抱着沈芊芊往暗门退。
好在林带着人很快赶了过来,里外夹击,很快就把反水的人清理干净了。
张大夫连夜赶过来,给沈芊芊处理伤口。
刀砍得不浅,缝了七针。
谢烬辞站在床边,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就那么死死盯着沈芊芊的胳膊,脸色比她还白。
“谢哥,您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张大夫叹了口气,“您后背的伤全崩开了,再拖下去要发炎了。”
“不用。”谢烬辞一动不动,“她没事了我再去。”
沈芊芊躺在床上,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藏不住的慌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事。”她小声说,“你快去处理吧。别到时候你先倒下了。”
谢烬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很快回来。”
他出去之后,林婉才急匆匆赶过来。她是接到消息赶过来的,看见沈芊芊胳膊上的伤,眼泪都快下来了:“芊芊!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傻啊!他可是杀你姐的仇人!你干嘛替他挡刀啊!”
沈芊芊愣了一下。
是啊。
他是杀姐仇人。
她为什么要替他挡刀?
刚才那一瞬间,她根本没想那么多。看见刀砍过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林婉瞪大了眼睛,“芊芊你疯了!他杀了你姐啊!”
“我没有。”沈芊芊立刻反驳,可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他死在别人手里。他欠我的,欠我姐的,得我亲自讨回来。”
林婉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半夜的时候,沈芊芊醒了一次。
她口渴,想起来倒水,刚坐起身,就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谢烬辞。
他没去客房睡,就趴在床边,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一样。他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嘴里还在低声呓语。
沈芊芊凑过去,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妈……对不起……”
“哥……我不是故意的……”
“芊芊……别恨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了沈芊芊心上。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紧蹙的眉头。
这个人,手上沾满了血,背负着一身罪孽,活在无间地狱里。
可他也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上。
沈芊芊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眉头,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不行。
不能忘。
姐姐的仇,不能忘。
可心里那道名为“恨意”的墙,已经裂了缝,有光漏了进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缩回手的瞬间,谢烬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睡熟。
他只是太累了,撑不住打了个盹。
她刚才的犹豫,她指尖的温度,他都感觉到了。
谢烬辞在心里苦笑。
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这辈子都不可能跨过去。
可他控制不住。
他就像久居黑暗的人,看见了一点光,就忍不住想抓住,哪怕会被烧得粉身碎骨,也舍不得放手。
第二天一早,新的危机就砸了下来。
谢文景直接把谢家毒品交易的证据,匿名寄给了缉毒大队。警方已经立案,全城通缉谢烬辞。
更狠的是,他放出消息,说是沈芊芊提供的证据,是她联手警方,要端了谢家。
一夜之间,道上所有人都知道,谢烬辞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别墅里人心惶惶,剩下的几个忠心的手下,也开始动摇。
林急得团团转:“谢哥!现在警方和二公子两面夹击,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要不先撤去国外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烬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便衣,脸色平静得可怕。
“撤不掉了。”他淡淡说,“谢文景早就封了所有出境的路。他就是想把我逼死在这里。”
“那怎么办?”
谢烬辞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眼神软了一瞬,又很快冷硬下来。
“你安排一下,等会儿趁乱,把沈芊芊送出去。”他说,“送她去B城,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让谢文景找到她。所有的事,都跟她没关系。”
“谢哥!那你呢?”
“我?”谢烬辞笑了笑,眼底一片死寂,“我欠的债,也该还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活着脱身。
从八年前开枪打死沈芊予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有这一天。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陪他走到末路的,会是她的妹妹。
他只希望,能把她好好送出去,让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至于他自己……
烂在泥里,就够了。
林还想劝,谢烬辞却摆了摆手,转身往卧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沈芊芊正站在窗边,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看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你想把我送走?”
谢烬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这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谢文景的目标是我,你走了,他就不会为难你了。”
“我不走。”沈芊芊说得很干脆。
“沈芊芊,别闹。”谢烬辞皱起眉,“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外面全是警察和谢文景的人,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走。”她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谢烬辞,你别想把我推开。我说了,你的命是我的,只能我来拿。在我没说原谅你之前,你不准死。”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倔强,还有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谢烬辞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不配。
“芊芊。”他声音发哑,“我杀了你姐。我是个罪人。你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芊芊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谢烬辞,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可是……我也不想让你死。”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谢烬辞心上。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咬的下唇,所有的隐忍和克制,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像是触碰珍宝一样,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轻,一碰就分。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触碰到了他的神明。
“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那我们就一起,扛过去。”
窗外,警笛声越来越近。
别墅外,谢文景的人也已经围了上来。
四面楚歌,绝境将至。
可这一次,谢烬辞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握着沈芊芊的手,很紧,很用力。沈芊芊感受到谢烬辞手掌的温度,抬头看他那张让人看不透的脸,又觉得姐姐的死或许真的有隐情。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
只要她在身边,他就敢走下去。
哪怕最后,死在她手里。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