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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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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刺破雨幕,红蓝交替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砸在地板上,像一道道催命符。谢烬辞攥紧沈芊芊的手腕往书房暗门走,掌心滚烫,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跟紧我,出去之后先躲去B城的旧仓,林会安排好一切。”他声音压得很低,后背的伤随着动作扯得生疼,却半步都没放慢。
沈芊芊被他拽着踉跄往前走,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刚才那句“一起扛”还余温未散,可姐姐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又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她忍不住想抽回手。
她恨他。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暗道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走到尽头刚推开井盖,几声闷响突然炸开,子弹擦着墙面飞过,溅起一串火星。
是谢文景的人,早就在外围守着了。
“小心!”谢烬辞猛地把沈芊芊按回墙后,自己侧身举枪还击,子弹精准地撂倒两个埋伏的人。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混乱里,一道穿警服的身影突然从侧面冲出来,直扑沈芊芊的方向,手里握着黑色物件,在雨夜里像极了手枪。
谢烬辞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那人应声倒地,胸口迅速洇开一大片血。
沈芊芊僵在原地,借着远处的车灯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眉眼清秀,右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孟星。她姐姐沈芊予生前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刚入队的时候还跟着姐姐来过家里吃饭,笑起来会露出虎牙,喊她“芊芊妹妹”。
她手里哪里是枪,是一部对讲机。
“孟星姐……”沈芊芊腿一软,扑过去蹲在她身边,颤抖着去捂她胸口的伤口,鲜血却顺着指缝疯狂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
孟星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谢烬辞!”
沈芊芊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你杀了她!她是警察!是我姐的徒弟!你和当年一样,眼里只有你自己,随随便便就能开枪杀人!”
谢烬辞握着枪的手紧了紧,喉结滚了滚。他刚才看得清楚,那人袖口藏了刀片,是奔着沈芊芊的脖子去的。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满脸的泪和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有什么用呢。
八年前她姐姐的死,他已经解释不清了。现在多一条人命,不过是在她的恨意上,再添一笔而已。
“先走。”他伸手去拉她,声音干涩,“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别碰我!”沈芊芊狠狠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谢烬辞,你手上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我当初真是疯了,才会觉得你有半分可怜。”
林开车赶过来接应的时候,车厢里死寂一片。
沈芊芊缩在后排角落,背对着谢烬辞,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谢烬辞坐在副驾,后背的伤口早就崩开了,血浸透衬衫,他却像没知觉一样,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冷硬得像一块冰。
“谢哥,警方已经发了通缉令,全城都在搜您。”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B城的旧仓已经安排好了,偏僻,没人能找到。只是……条件差了点。”
“嗯。”谢烬辞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话。
他知道沈芊芊在哭。
他听见了她压抑的抽泣声,像小兽一样,闷在心里啃噬。他想递张纸,想解释一句,可抬了抬手,又无力地放下。
他没资格。
人确实是他开枪打死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就像八年前,沈芊予倒在他枪下,不管有多少隐情,扣动扳机的人,是他。
旧仓在B城最边缘的废弃工业区,早年是谢家的地下加工厂,后来废了,一直留着当应急据点。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泡面,连个取暖的东西都没有。
深秋的雨夜,寒气顺着墙缝往里钻。
沈芊芊坐在床沿,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从逃出来到现在,她没跟谢烬辞说过一句话。
谢烬辞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后背的伤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着牙撕开衬衫,想自己换个药,胳膊刚抬到一半就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了冷汗。
林想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外面守着。”
“谢哥,您的伤……”
“死不了。”
林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雨声,和沈芊芊极轻的呼吸声。
谢烬辞咬着纱布的一头,单手笨拙地往背后绕,试了好几次都没缠上。他脾气上来,刚想把纱布扔了,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纱布。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
沈芊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别死在这里。”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欠我的,欠我姐的,欠孟星姐的,得活着还。”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扯开他背上渗血的纱布,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重,像是在泄愤。可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她的指尖还是下意识地轻了轻。
谢烬辞没说话,任由她摆弄。
后背的伤口狰狞,旧疤叠新伤,像一道道丑陋的蜈蚣。沈芊芊看着看着,鼻子又酸了。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出任务受伤,也是这样,背上一道长长的疤,却笑着跟她说“不疼”。那时候她还不懂,为什么警察要受这么多罪。
现在她更不懂了。
为什么杀人如麻的谢烬辞,身上也会有这么多伤?他这样的人,不是应该高高在上,永远不会受伤吗?
“看什么?”谢烬辞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觉得我活该?”
“是。”沈芊芊立刻收回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你这是恶有恶报。要是哪天你死在仇家手里,也是你罪有应得。”
谢烬辞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嗯。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这个下场。
从十二岁那年,他握着枪第一次沾血开始,从八年前,他亲手打死沈芊予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死在乱枪之下,或者死在仇人的手里。
他唯一没想过的,是会在死之前,遇到沈芊芊。
会有这么一个人,一边恨他入骨,一边又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皱着眉给他包扎。
包扎完,沈芊芊转身就想走,手腕却被谢烬辞拉住了。
他的手心很烫,温度高得不正常。
“沈芊芊。”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很沉,“孟星的事,对不起。但我没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开枪。”
他不能让她有事。
哪怕再背上一条人命,哪怕她再恨他几分,他也不能让她死在自己面前。
沈芊芊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你真恶心。谢烬辞,你永远都只会用杀人解决问题,你和那些畜生没什么两样。”
她转身跑回床边,背对着他躺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也没说一句话。
谢烬辞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她的背影,坐了一整夜。
后半夜他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后背的伤口发炎,加上连日的疲惫,彻底垮了下来。他咬着牙没出声,怕吵到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打湿了领口。
他梦见了八年前的交易现场。
枪声,尖叫,沈芊予倒下去的样子,谢文景猩红的眼睛,还有父亲扇在他脸上的耳光……一幕幕在脑子里转。
最后画面定格在沈芊芊脸上,她流着泪问他:“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杀她姐姐的人,偏偏是他。
天快亮的时候,沈芊芊醒了。
她一回头,就看见谢烬辞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很重。她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伸手一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谢烬辞?”她皱着眉喊了一声,没反应。
他烧得已经意识模糊了。
沈芊芊咬了咬唇,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他是杀姐仇人,他死了才好,自己管他干什么?
可看着他皱紧的眉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她还是狠不下心。
她找了块干净的布,沾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又翻出医药箱里的消炎药,倒了水,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脸:“喂,醒醒,吃药。”
谢烬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恍惚了一下,低声呓语:“……芊予?”
沈芊芊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把她当成她姐姐了?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猛地收回手,把药和水扔在他旁边,冷声道:“你做梦吧。我姐早就死了,死在你手里。”
说完她就站起身,走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再也不看他一眼。
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他的动静。
听见他咳嗽,她会攥紧衣角。听见他低声喊疼,她会忍不住想回头。
她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对着仇人,居然还会心软。
姐姐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对她很失望吧。
天亮之后,林送来了吃的,还有一部旧手机。
“谢哥,查到了。昨天那个穿警服的,根本不是真警察,是二公子手下的人易容的。孟警官……昨天在别的地方执行任务,根本没去那边。”林压低声音,快速说完,“二公子这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沈小姐更恨您。”
谢烬辞刚退了点烧,脸色还是很差。他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知道了。”
“您不跟沈小姐解释吗?”林急了,“她现在误会您杀了警察,对您……”
“不用。”谢烬辞打断他,“误会就误会吧。她恨我,总比她卷进来,被谢文景盯上强。”
谢文景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沈芊芊,是他。
沈芊芊越恨他,离他越远,反而越安全。
林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自家这位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明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人家,偏偏半句好话都不会说,平白无故受这么多委屈。
林走的时候,把一个匿名包裹放在了门口,说是一早就在仓库外放着的。
谢烬辞拆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里面是一支录音笔,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八年前的交易现场,角度刁钻,正好拍到他举枪对着沈芊予,沈芊予倒在血泊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冷血的杀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文景寄来的。
他刚想把录音笔捏碎,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沈芊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眼神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照片。
“那是什么?”
谢烬辞下意识想把东西藏起来,已经晚了。沈芊芊冲过来,一把抢过照片,看清上面的内容时,脸瞬间白了。
照片里的男人,年轻几岁,眉眼和现在的谢烬辞一模一样。
举着枪,对着她姐姐。
“这是……当年的照片?”她声音抖得厉害,抬头看向谢烬辞,“你一直留着?谢烬辞,你是不是觉得杀了我姐特别光荣?特别有成就感?”
“不是。”谢烬辞皱着眉想解释,“这是谢文景寄来的,他故意……”
“故意?”沈芊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照片是假的吗?开枪的人不是你吗?谢烬辞,你敢做不敢认是吗?”
她拿起旁边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很快传出谢烬辞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沈芊予必须死,她知道的太多了。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轰的一声。
沈芊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手里的录音笔“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谢烬辞脚边。
原来真的是故意的。
不是误杀,不是混乱中的失手。
是他早就想让姐姐死。
“谢烬辞……”她抬起头,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彻骨的恨意,“我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她?她甚至还救过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谢烬辞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知道录音是剪辑的。原句是他当年和父亲争执时说的——“沈芊予必须死?不可能,我哥不会同意。”
可他没法解释。
他不能告诉她,当年她姐姐的卧底身份,其实是父亲故意泄露的;不能告诉她,那场交易本身就是一个局,既要吞掉货,又要除掉沈芊予,还要嫁祸给谢文景;更不能告诉她,他母亲的死,和沈芊予的调查,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事太脏了,牵扯的人太多了。
说出来,只会把她也拖进地狱里。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是我故意杀的她。她挡了谢家的路,她该死。”
沈芊芊踉跄着后退一步,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谢烬辞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没躲,也没生气,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解气吗?”他问,“不解气,就再打几巴掌。只要你别拿自己出气。”
“你混蛋!”
沈芊芊嘶吼着,拳头狠狠砸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带着全部的恨意和委屈。谢烬辞任由她打,一动不动,后背的伤口又崩开了,血一点点渗出来,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沈芊芊打累了,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我恨你……谢烬辞,我恨死你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恨我,应该的。”
那天之后,沈芊芊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仓库不大,两个人却像隔着一条银河。她尽量避开他,他在的地方,她就不去。吃饭也是等他吃完了,她才过去吃两口。
谢烬辞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守着。
他会在她睡着之后,悄悄过去给她盖好掉在地上的外套;会在她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让林悄悄送来暖宝宝和红糖;会在晚上听见她做噩梦哭的时候,站在她床边,守一整夜。
他做的这一切,沈芊芊都知道。
她醒着,只是装睡。
她心里的恨,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可他的好,又像温水,一点点泡软那根刺。
她每天都在反复拉扯。
白天,她告诉自己,他是杀姐仇人,不能心软。
晚上,感受到他站在床边的气息,她又会忍不住想,要是他没杀姐姐就好了。要是他们不是仇人,就好了。
这样僵持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林急匆匆地冲进来,脸色惨白:“谢哥!不好了!林婉被二公子抓走了!”
沈芊芊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脸色比林还白:“你说什么?!林婉被抓了?”
“是。”林喘着气,“二公子留了话,说……说想救你闺蜜,就拿谢哥的命去换。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废钢厂,你亲手杀了谢哥,他就放了林婉。要是你做不到,或者敢报警,他就把林婉扔去给那些毒贩……”
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沈芊芊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林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她不能让林婉出事。
可让她杀了谢烬辞……
她下意识看向谢烬辞,男人站在那里,脸色平静,仿佛被人用命要挟的人不是他。
“你不用为难。”谢烬辞先开了口,声音很淡,“三天后,我跟你去。到时候你直接开枪就行。我死了,谢文景没理由为难你闺蜜。”
“谢哥!”林急了,“不行!这明显是个圈套!您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二公子怎么可能真的放了林小姐?他就是想借沈小姐的手杀了您啊!”
“我知道。”谢烬辞说,“但我没得选。”
他不去,沈芊芊一定会自己去送死。
他去了,至少还能拼一把,护她和她闺蜜周全。大不了就是把命扔在那,也没什么可惜的。
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欠她们沈家的。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芊芊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她把枪放在枕头底下,每天都拿出来看。枪里只有一颗子弹,是谢烬辞给她的。
他说:“到时候,你就往这里打。”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一枪毙命,不疼。”
沈芊芊每次听见这话,都别过脸,假装不在意,可手却抖得握不住枪。
第三天晚上,她睡不着,坐在仓库门口看月亮。
谢烬辞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
“明天就要去了,你怕不怕?”他问。
“我怕什么?”沈芊芊冷笑,“死的又不是我。”
谢烬辞笑了笑,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戾,竟显出几分温柔来。沈芊芊看着看着,忽然就红了眼。
“谢烬辞,你有没有后悔过?”她轻声问,“八年前,开枪杀我姐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过?”
谢烬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芊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后悔。”
“每天都后悔。”
“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我没开枪就好了。要是我能早点认出她,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在风里。
沈芊芊的心,却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别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吸了吸鼻子,“我姐也活不过来了。”
“是。”谢烬辞点头,“所以我这条命,赔给她,应该的。”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沈芊芊,我死了之后,你就别再恨了。好好活着,替你姐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找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别再卷进这些事里了。”
沈芊芊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角。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他,除了仇恨,他对她有没有过一点别的心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明天过后,就是生死两隔。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从来就没有别的可能。
第二天中午,废钢厂。
天阴沉沉的,刮着大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沈芊芊握着枪,走在前面。谢烬辞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步伐从容,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而不是去送死。
钢厂的空地上,谢文景站在最前面,谢文昌站在他旁边,林婉被绑在柱子上,嘴上封着胶带,看见沈芊芊,拼命摇头,眼泪直流。
“芊芊!别做傻事!”
沈芊芊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口像被刀割一样。
“谢文景,我把人带来了。你放了我闺蜜。”
谢文景笑了,目光落在谢烬辞身上,带着嘲讽:“烬辞,你还真敢来。我还以为,你会躲在女人身后,当缩头乌龟呢。”
谢烬辞抬眼看向他,眼神复杂。
“哥。”他喊了一声,“放了她。所有的事,都是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怨,跟她没关系。”
“哥?”谢文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杀我爸妈,抢我谢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哥?谢烬辞,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今天,我就要让你死在最爱的女人手里,让你尝尝,最信任的人反捅一刀的滋味!”
他抬手,指着沈芊芊:“动手吧。杀了他,我立刻放了你闺蜜。”
沈芊芊握着枪,手不停发抖。
枪口对着谢烬辞的胸口,只要她手指一动,一切就都结束了。
姐姐的仇报了,林婉也能安全了。
可她为什么,扣不下扳机?
谢烬辞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
“别怕。”他轻声说,“对着这里打,一下就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抵住了枪口。
沈芊芊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谢烬辞,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他笑了笑,“这是我欠你的。芊芊,动手吧。”
周围静得可怕,风刮过钢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谢文景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再不动手,我就先划花你闺蜜的脸!”
谢文昌掏出一把刀,抵在了林婉的脸上。
“别碰她!”沈芊芊嘶吼一声,手指猛地收紧。
“砰——”
枪响了。
子弹却没有打在谢烬辞身上。
她偏了枪口,子弹擦着谢烬辞的胳膊飞过,打在了后面的铁架子上。
所有人都愣了。
谢文景脸色一沉:“沈芊芊,你干什么?你不想救你闺蜜了?”
沈芊芊握着枪,浑身发抖,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她看着谢烬辞,声音哽咽,“我做不到……”
她恨他,恨不得他死。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她根本下不去手。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想亲手杀了他。
谢烬辞也愣住了。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下一秒,他突然动了。
他一把将沈芊芊拉到身后,抬手就对着谢文景的方向开了两枪,同时大喊:“林!动手!”
早就埋伏好的人瞬间冲了出来,双方立刻交火,枪声连成一片。
谢烬辞护着沈芊芊,一边还击一边往林婉的方向挪。
“你疯了?”沈芊芊被他护在怀里,抬头看他,“你不是说让我杀了你吗?”
“我改主意了。”谢烬辞低头看她,眼神亮得惊人,“我突然不想死了。沈芊芊,我想活着,想和你一起活着。”
哪怕要下地狱,他也想拉着她的手,一起走。
可他没注意到,不远处,谢文景举起了枪,对准了沈芊芊的后背。
“小心!”
谢烬辞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将沈芊芊紧紧抱在怀里。
“噗——”
子弹穿进血肉的声音。
谢烬辞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松开抱着她的手。
“谢烬辞!”沈芊芊感觉怀里的人沉了一下,低头一看,他后背全是血,刺得她眼睛生疼。
“没事……”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别害怕。”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沈芊芊抱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脸上。
“谢烬辞!你别死!”
“你不准死!”
“你还没给我姐道歉!你还没还清你欠我的!”
“谢烬辞……”
她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喊,可怀里的人却一动不动,眼睛紧闭,气息越来越弱。
混乱中,谢文景的人节节败退,林带着人冲了过来。
“谢哥!”
“快叫医生!快!”
沈芊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谢烬辞,手心全是他的血。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早就不恨他了。
或者说,恨还在,可爱,早就比恨更深了。
如果他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