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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陆云昭其人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清漪回去之后,林婉清没有直接回住处。她在菜市口拐了个弯,往沙滩后街的方向走。夜色已经深了,街面上人迹稀少,偶尔一辆黄包车从身边跑过去,车铃叮当作响。她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座灰砖小楼前停下来,上了三楼,敲了最西头那间屋子的门。
      门开了,陆云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支毛笔,墨汁从笔尖往下滴。他侧身让林婉清进去:“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刚从程大姐那边散了会。”林婉清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桌上摊着一叠写了一半的稿纸,墨迹还没干透,“你在写什么?”
      “给《学生周刊》的稿子。催得急,今晚得赶出来。”陆云昭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会开得怎么样?”
      “定了几个事。罢课、演讲、募捐、抵制日货,分头落实。”林婉清说,“女师那边我负责动员,程大姐说要跟你们北大的对一对时间,步调一致。”
      陆云昭点了点头:“北大这边已经基本定了,下周一全校罢课。我负责起草宣言,今晚这个稿子就是宣言。”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刚才说女师那边你负责?人手够不够?”
      “够。我带了几个人去,都愿意干。今天还去了一个新面孔,沈清漪,她头一回来,当众说了话,还捐了五块大洋。”林婉清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嗓子都打颤了,但说得挺好的。”
      陆云昭正在翻稿纸的手停了一下。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看稿纸:“沈清漪……女师的?”
      “对。你见过她,五四那天差点摔了,你扶过她一把。”
      陆云昭又“哦”了一声,拿笔蘸了蘸墨,低头在稿纸上改了一个字。他改得很认真,半晌没抬头。林婉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改稿,屋子里的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东一西地拉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书和纸的书桌。
      陆云昭的家世,林婉清是知道一些的。她早前在天津读过半年书,听说过津门陆家的名号。不过此刻她看着他伏在桌上改稿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清晰可辨——她忽然想起听来的那些传闻和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陆云昭是津门陆家三代单传的独子。陆家在天津卫是老派望族,祖上在前清出过举人,到了他父亲陆敬尧这一辈转行经商,绸缎庄开了五家分号,在天津、北平、上海都有铺面,家资殷实得在津门数得上号。陆云昭上头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个寡居的姑母长住在陆家大宅的西跨院里。
      他自幼是被祖父带大的。祖父陆振声是前清光绪年间的举人,虽没有出仕,但在津门文坛颇有名望。陆云昭五岁开蒙,是祖父手把手教着读的《三字经》《千字文》,七岁读《论语》,十岁念《孟子》。祖父对他寄予厚望,盼着他日后能像祖上一样走科举入仕的路,光耀门楣。可陆云昭还没到考秀才的年纪,科举就废了。那年他十一岁,站在祖父的书房里,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把一摞摞《四书》注疏从架子上搬下来,擦了灰又放回去,擦了灰又放回去,一个下午没说一句话。
      后来祖父病故,陆云昭被父亲送进天津的新式学堂念书。那是一个转折。新式学堂里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国文、算学、历史、地理,还有一本薄薄的《民约论》译本是学生们在课桌底下偷偷传看的。老师里有一位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在课堂上讲明治维新、讲君主立宪、讲卢梭和孟德斯鸠。十四岁的陆云昭坐在最后一排,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笔记本上,放学后翻来覆去地看。
      十七岁那年他瞒着家里报考了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天津的时候,陆敬尧气得把书房里的一个青花瓷瓶摔了。父子俩在堂屋里面对面站了大半个时辰,谁也不让谁。最后陆敬尧拍着桌子说:“你去北平念书可以,每年只给你基本开销,多的没有。”陆云昭回了一句:“我自己挣。”
      他还真就自己挣了。在北大的第二年他开始给几家杂志写稿,稿费虽薄,加上学校给的助学金,勉强够吃饭穿衣。他又在外面兼了一份抄写的活儿,每天散学后到琉璃厂一家书铺去抄古书,一字一字地抄,一文一文的挣。去年冬天他抄《史记》抄到司马迁写《报任安书》的那一段——“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那一页他抄了三遍,抄完把纸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书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陆云昭抬起头来,发现林婉清正在看他:“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改稿子。”林婉清说,“你刚才改的那个字,‘号召’写成‘招号’了,改回来了没有?”
      陆云昭低头一看——“号召”两个字他写成了“招号”,已经用笔圈了。他笑了一声,拿笔蘸墨重新写了两遍,把“召”字的走之底拉得顺溜了些。窗外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噗噗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
      林婉清忽然说:“你家里有没有再给你写信?”
      陆云昭的笔停了一下:“上个月收到一封。”
      “说什么?”
      “让我别掺和这些事。”他低头继续写,“还说我祖父如果在世,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要气死。”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你怎么回的?”
      “没回。”他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回什么?回来回去还是那些话。他们觉得我走岔了路,我觉得我没走岔。两代人,中间隔的是整个世道。”
      他说完把稿纸拿起来抖了抖,递给林婉清:“你看看,哪里还要改。”
      林婉清接过来看了一遍——字迹干净利落,文气磊落,措辞不激不躁但处处有力。她看完说:“不用改了。”
      陆云昭“嗯”了一声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里,打算明早送去《学生周刊》的编辑部。他把信封搁在书架顶上,转身在床边坐下。屋子小,书桌和床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窗外月光照进来,在书桌和地面的交界处划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对了,”林婉清站起来,“有件事忘了跟你说。程大姐那边要印一批新传单,但经费紧,纸墨不够。你那个书铺的老板认不认得纸行的人?能不能便宜些?”
      “认得一个。我明天去问。”陆云昭说。
      “行。那我走了。”林婉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点睡,别熬夜熬太晚。稿子写完了就吹灯。”
      陆云昭摆了摆手。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又远了。
      他坐在床边没动。煤油灯把屋子照得昏黄,书架上的书脊一列一列排着,多半是旧书,封面的颜色都褪了。他目光从书架上掠过,停在了靠边的一本上——那本封面印着“新青年”三个字的杂志,是他上个月买来送人的那批里的剩本。他伸手抽下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夹着一张纸条掉了出来。是他自己写的字,约她去博古斋的那一张。
      他看了两秒,把纸条夹回原处,把那本书塞回了书架里层。然后他吹了灯躺下,窗外的月光把屋顶照成一片灰白。他闭上眼睛,想起林婉清说的那句“嗓子都打颤了,但说得挺好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过了很久呼吸才平稳下来。
      第二天早晨清漪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那根竹签子已经干了,焦糖的甜味散了大半。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和那朵绒花、那两块银元搁在了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合上的时候发出一种满满当当的声响。
      她换了衣裳下楼。去学堂的路上经过琉璃厂,博古斋还没开门。她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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