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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界联合会     那 ...

  •   那根竹签子在《新青年》的书页里夹了一夜。第二天清漪翻开书取出来看时,顶上那一小粒焦糖已经化了些,在纸页上洇出一个淡淡的琥珀色圆印,像一滴干了的泪。她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便由着它留在那里了。

      上午她在绣楼里看那本新得的书,看到第三篇的时候听见楼下院子里有人说话。是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干脆利落:“清漪!你在不在?”清漪合上书快步下楼,林婉清正站在老槐树底下,今天换了一件青布短褂,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校徽,是女师校徽。她看见清漪就说:“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女界爱国同志会。”林婉清压低了声音,“今晚上有个集会,程大姐组织的,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女师这边我去叫了几个,你也得来。”

      清漪点了点头:“行。几点?”

      “酉时三刻你在菜市口等我,我来接你。别让你家里知道太多,就说跟同学出去逛逛。”林婉清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穿素净些。”

      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水蓝色的旗袍,不知道算不算素净。她犹豫了一下,回了绣楼把旗袍脱了,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竹布衫配藏青裙子,领口别了那朵粉绒花——想了想还是别上了,反正藏在领子里,不太显眼。

      下午的时光慢悠悠地过。清漪坐在窗台上把一本书看完了大半,合上书的时候觉得脖子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槐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院墙根底下,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的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融融的黄。春杏端了一碗绿豆汤上来,清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在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鸟啄去了小半。

      酉时三刻清漪准时出了门。她跟春杏说“晚上跟林婉清出去逛逛”,春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往她口袋里塞了两个糖火烧:“小姐您别饿着。”

      清漪走到菜市口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色的霞。林婉清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孙桂枝和周淑芬,三个人凑在一起正说着什么,看见清漪便一起招手。四个人汇齐了便往北走,穿过几条胡同,拐来拐去地走到了一条清漪没走过的街上。林婉清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个缝,里面的人探出半张脸来看了看,认出是林婉清便放她们进去。清漪跨过门槛的时候看见这是一处比贡院胡同那个院子大些的地方——一进院子,正屋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靠墙种着一丛月季,红艳艳的花正在开。正屋的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煤油灯的光从门里漫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昏黄。

      林婉清带着她们进了正屋。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靠墙还有几条长凳,坐着的人把凳子坐满了,后来的便站着。清漪数了数,约莫有二十来个人,女学生居多,也有几个穿着短衫的年轻女子,年纪看着比她们大些。程大姐站在八仙桌旁边,和上回一样穿着那件藏青色袍子,手里拿着一张纸。

      程大姐看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子:“诸位,今晚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商量。”她把手里的纸展开看了看,“头一件事,咱们北平女界爱国同志会成立以来,各校发展了不少人,但还没有正式开过全体大会。我寻思着,下个月初,找个地方,把各校的骨干都叫来,把章程定了,把分工明确了。”

      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姑娘问:“地方找好了吗?”

      “还在找。太大不行,容易招眼;太小坐不下。大家回去都留意着,有合适的地方告诉我。”程大姐在纸上记了一笔,接着说,“第二件事,男校那边已经在酝酿罢课了,北大、法专、工专都在动。咱们女校该做的配合,得提前准备起来——罢课、演讲、募捐、抵制日货,四样都得有人牵头。”

      屋里嗡嗡地响起了议论声。清漪站在靠门的位置,听见旁边两个女学生在低声说“罢课的话校长肯定不会同意”“不同意就不去上呗,她能一个个抓回来不成?”另一个说“可万一家长知道了怎么办……”声音越说越低。

      程大姐抬了抬手压下议论声:“具体怎么配合,今晚要讨论出个眉目来。现在大家畅所欲言,谁有想法都可以说。”

      屋里安静了约莫两息,林婉清站了起来。她站在八仙桌旁边,腰背挺直,声音亮堂堂的:“我说两句。男校罢课,咱们女校如果不跟上,一来显得女界的觉悟落后,二来男校那边成了孤军。我的意见是,罢课必须跟。女师那边我能动员起来,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个人愿意响应。还有演讲——咱们可以组织女学生的街头演讲团,专门去女工集中的地方讲。抵制日货也好办,各校串联起来,不用日本纸、不买日本布、不进日本货,这个不用等上面批,咱们自己就能做。”

      她说完坐下,旁边有人接着站了起来:“募捐的事呢?咱们同志会活动要经费,被捕的同学家属也需要接济。”

      “募捐可以在各校设点,我做了一个募捐箱,明天就放教室里。”另一个圆脸姑娘接了话,“咱们可以印个小传单说明用途,大家看了才知道钱用在哪儿。”

      程大姐一边听一边点头。她记了几笔之后抬起头来:“还有没有人要补充?”

      屋里安静了一瞬。清漪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她看着屋里那些说话的、点头的、记笔记的面孔,心里那簇小火苗烧得噼啪响。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了:“我……我说两句。”

      声音刚出口的时候有些发颤,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还在抖。清漪感觉到好几双眼睛看向了她,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了:“我是女师的。我觉得……募捐这件事,不能光在女校里做。女学生们多数没有收入,能捐的钱有限。可咱们北平城里有很多女工,她们虽然挣钱不多,但她们的心比谁都热。”她顿了顿,觉得嗓子眼里干干的,“前两天我在菜市口看见一个女工模样的人接了传单,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走的时候把传单叠得整整齐齐揣进兜里了。我觉得……咱们应该到女工多的地方去募捐,让她们知道她们也在里头。”

      她说完了,屋里安静了两息。然后程大姐朝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

      “沈清漪的话,大家听见了。”程大姐在纸上写了几笔,“到女工中去募捐,这个意见提得好。谁熟悉女工集中的地方?回头单独找我。”

      林婉清朝她微微侧过脸,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清漪看见了。她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另外一半还悬着,但悬得没那么难受了。

      接下来的讨论清漪没有再站起来说话,但她听得很认真。程大姐把各校的联络人重新确认了一遍,募捐和演讲分工落实到人头,最后又议了议罢课的统一时间。等到散会的时候,煤油灯里的油已经烧了大半,灯焰矮矮地跳着,把屋里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散会之前,程大姐又从桌下拿出一个瓦罐搁在桌上:“募捐的事今天先开个头。各位身上带着钱的,随意放些,多少不拘。回去各自再发动。”她先往瓦罐里放了两块银元,然后瓦罐在众人手里一一传过去。叮叮当当的声响不间断地响了一阵,有人放银元,有人放铜板,有人放了卷在一起的小额票子。

      瓦罐传到清漪手里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出门时春杏塞给她的除了两个糖火烧,还有几枚铜板;她自己的零用钱在另一个口袋里,是月初沈伯年让账房给她的五块大洋,她还没怎么动。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五块大洋全掏了出来,一块一块地放进了瓦罐里。最后一块落下去的时候“叮”的一声脆响,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

      清漪把瓦罐传给下一个人,没有多解释。她低头的时候脸还是热的,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散会后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清漪出了院子,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把她发烫的脸颊降了些温度。林婉清从后面追上来并肩走着,走了几步忽然说:“你把那五块大洋全捐了?”

      “嗯。”

      “你下半个月吃什么?”

      “我还有两个糖火烧。”清漪说。

      林婉清沉默了几步路,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塞到清漪手里:“拿着。”

      “我不要……”

      “拿着。”林婉清的语气不由分说,“这是借你的,下个月还我。你不拿着,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出钱我出力,公平。”

      清漪攥着那两块银元,银元还带着林婉清掌心的温度,温温的。她看着林婉清的侧脸——月光下那张浓眉大眼的面孔上有一种笃定的神色,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回头看第二眼。清漪把银元收进口袋:“好。下个月还你。”

      两人走了一段路,在菜市口分了手。清漪一个人往南走,路过琉璃厂的时候博古斋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她看了一眼那线光,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沈家胡同口的时候她站住了——胡同口馄饨摊的蓝布棚子还亮着一盏小灯,老板刘叔正在收拾家伙什准备收摊。他看见清漪,喊了一声:“沈小姐,这么晚才回?”

      “刘叔好。”清漪走过去,“您还没收摊?”

      “收,这就收了。”刘叔把锅盖盖好,擦了把手,“外头越来越不太平了,您一个姑娘家晚上少在外头走动。”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今儿个下午有穿制服的来胡同里转了一圈,问东问西的,您家里头没事吧?”

      清漪心里紧了一下:“穿制服的?警备厅的?”

      “看不大出来,反正是公门里的人。”刘叔端起锅往小车上搬,“您小心些。”他说完推着小车走了,蓝布棚子收起来之后,胡同口就空了一大块,月光白花花地照着地。

      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刘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把口袋里那两块银元攥紧了些,快步进了胡同。春杏在西角门等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看见清漪就迎上来,正要说什么,忽然盯着清漪的脸看了一会儿:“小姐,您眼圈怎么有点红?”

      “没事。”清漪偏过脸,“风沙迷了眼。”

      她上了绣楼,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银元看了看,月光把银元的边沿照得锃亮。她把它们放进梳妆台抽屉里,搁在那朵粉绒花旁边。然后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把袖口拢了拢——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墨迹,大概是今晚谁写字时不小心甩上来的。

      她没擦掉。就让它在那儿了,像个小小的印章,盖在今天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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