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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相遇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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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清漪路过琉璃厂的时候博古斋还没开门,但门口摆着一把新扫帚,像是老板准备一会儿出来扫地的。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没有停步,径直去了学校。
女师校园里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蔫白的花瓣,踩上去软塌塌的。槐树倒是越发繁盛了,院子里一片浓绿。清漪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到了,正站在讲台旁边跟几个同学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看见清漪进来,林婉清朝她招了招手:“今天下午有行动,你来不来?”
“什么行动?”
“发传单。程大姐连夜赶印了一批新的,分到各校去发。”林婉清从课桌里抽出一叠纸递给她看——薄薄的油光纸,印着几行字,标题是“告北平市民书”,底下落款是女界爱国同志会。“今天下午人手不够,你跟我一组。去前门大街那边。”
清漪接过传单翻了翻,折好收进书包:“行。下午几点?”
“散学后,校门口碰头。”
上午的课清漪上得心不在焉。历史先生讲晚清洋务运动,她笔记记了半页就溜了神,笔尖在纸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到放了学,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林婉清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两人并肩出了校门,沿着南新华街往北走。
传单装在清漪的布包里,厚厚一叠。她走的时候下意识把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让包贴紧了腰侧,不至于晃荡得太显眼。林婉清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人看起来就是放学结伴回家的女学生。
路过泰丰楼的时候,清漪朝里面望了一眼——中午吃饭的人已经散了,伙计正在撤桌。她想起上回跟林婉清在这儿吃炸酱面那次,也想起那时自己说了什么。林婉清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说话,只是走路的步子稍微慢了一些。
两人拐上前门大街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门大街是北平最热闹的商街之一,卖布的、卖药的、卖茶叶的、卖百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清漪和林婉清分了两头,一人从街的这头往那头发,一人从那头往这头发。清漪攥着一叠传单,沿着路边走几步递一张,走几步又递一张。接传单的人有看一眼就收起来的,有皱着眉推回去的,也有接了传单站在原地低头读的。清漪注意到一个穿短褂的年轻脚夫接了传单后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传单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她发到第八张的时候,左手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清漪抬头一看,街那头有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巡警正沿着街面走过来,边走边左右张望,像是在盘查什么人。路边几个摆摊的小贩眼尖,已经开始快手快脚地收拾家伙往巷子里钻了。
林婉清从街对面快步穿过来,一把攥住清漪的手腕:“走。”
两人转身往旁边的巷子里撤。清漪被林婉清拉着跑了几步,手里剩下的传单还没收好,慌乱中一张被风吹跑了,飘飘忽忽地落向路面。她本能地想去追,被林婉清拽了回来:“别管了!先走!”
两人钻进巷子里疾走了一段,拐了两个弯,才在一处堆放杂物的墙角停下来喘气。清漪靠在墙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低头一看——布包里还剩五六张传单,但头上的帽子不见了。大概是刚才跑的时候被风吹掉了。
“你帽子呢?”林婉清也发现了。
清漪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只剩下光溜溜的发髻:“掉了……”
“算了,一顶帽子,回头再买。”林婉清把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先看看外面情况。”
两人贴着墙根探头望了望巷口——巡警已经走过去了,街面上恢复了正常的人来人往。清漪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顶浅蓝色的布帽子。
陆云昭站在巷口的光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明亮的边。他手里那顶帽子正是清漪的,浅蓝色的布面,帽檐内侧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他朝她们走了两步,把帽子递过来:“你的吧?刚才从你头上吹掉的。我正好路过。”
清漪愣了一瞬,伸手接过来。帽子还带着她自己的发温,布面被风刮得微凉。她抬起头看他,忽然想起林婉清跟她说过——“五四那天你差点摔了,他扶过你。”那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
“谢谢。”她说。
陆云昭点了下头,又看向林婉清:“你们在发传单?”
林婉清点了点头:“前门大街这边人多。”她看了清漪一眼,又看了看陆云昭,忽然说,“陆云昭,你手里还有没有备用的传单?我们的被风刮跑了几张。”
陆云昭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卷纸递过来——也是传单,纸质比她们这批好一些,铅印的,边角裁得整齐。林婉清接过来数了数,十来张,正好补上刚才跑丢的数目。
清漪站在一旁,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遮住了一点发际线。她看着陆云昭和林婉清说话的样子——陆云昭微微侧着头听,林婉清语速很快地在说“程大姐那边接下来打算……”——那种熟稔的语气说明他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清漪想起上回在博古斋,陆云昭说他认识林婉清,在女界联合会开会时见过。
林婉清说完话,拍了拍那卷传单:“够了。清漪,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她朝陆云昭扬了扬下巴,“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还得发完手里的。”
陆云昭没有立刻走。他看了清漪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前门大街巡警多,你们去大栅栏那边发,那边巷子多,好躲。”他说完转身要走,林婉清忽然叫住他:“要不你给我们带个路?大栅栏那边我们不熟。”
陆云昭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婉清,林婉清的表情坦坦荡荡的,像只是在说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他又看了一眼清漪。清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说话,但也没有摇头。
“行。”陆云昭说。
三人从巷子里出来,沿着一条偏街往大栅栏方向走。陆云昭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们跟上了没有。清漪跟在林婉清旁边,手里攥着那卷新得的传单,纸质的边缘有点扎手。她注意到陆云昭走路的时候左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右手偶尔抬起来指一下前面的方向:“那边人少些,从那条胡同穿过去。”
大栅栏比前门大街窄一些,但铺子密集,人也稠。两边是茶馆、布庄、药铺和几家卖南货的店。铺子门口支着各样的幌子,被风刮得摇摇晃晃。陆云昭在街口的茶摊前停下来:“就在这儿发吧,这个地方来往的人杂,而且两边都有巷子,有事能撤。”
林婉清点了点头,自己拿了传单往东头发。清漪站在茶摊旁边,手里还剩五六张。陆云昭靠在茶摊的棚柱上,像是顺路歇脚的样子,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街两头的动静。
清漪把传单一张一张地递出去。递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接过去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传单扔在地上就走了。清漪低头看着那张躺在地上的传单,白色的纸面沾了灰。她弯腰要去捡,陆云昭已经从茶摊那边走了过来,替她捡起来,抖了抖灰,递还给她。
他递过来的时候说:“别在意。”
清漪接过传单:“我没在意。”
陆云昭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视线。清漪把那张传单又叠了叠收好,没有继续发出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茶摊的棚布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的侧脸在光斑里微微偏着,看着街口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巷子里他递帽子过来的样子——那么自然,好像那顶帽子本来就该在他手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青石板地上的一小片碎光。
“你帽子戴得有点歪。”陆云昭忽然说。
清漪抬手扶了一下帽檐,正了正位置。她问:“这样?”
“还差一点。”他指了指自己头顶右前方,“往这边偏一点。”
清漪照他说的调了调帽檐。陆云昭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了。”
林婉清从街那头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她看见清漪还剩着一张,接过去顺手递给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好了,发完了。”她拍了拍手,“陆云昭,你的事忙完了没有?”
陆云昭从茶摊柱子上直起身:“忙完了。”
“那一起喝碗茶?”林婉清朝茶摊老板看了一眼,“老板,三碗大碗茶,多放点茶叶。”她拉着清漪在茶摊的长凳上坐下,又朝陆云昭招了招手。
三碗热茶端上来,粗瓷碗里琥珀色的茶汤冒着热气,老板还附了一碟子花生米。林婉清抓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一边嚼一边说:“程大姐说下回要组织街头演讲,你们北大那边的男同学打不打算过来撑场子?”
陆云昭端着茶碗:“到时候看情况。人多了目标大,要是需要男同学配合,我们可以安排在周围做策应。”
“行,那我回去跟程大姐说。”林婉清又吃了一颗花生,看了看清漪,又看了看陆云昭。然后她站起来,“我去那边买包烟丝,你们先坐。”
清漪看着林婉清走远的背影,她几步就汇入了街面上的人流里,留清漪和陆云昭隔着茶摊的一张矮桌相对而坐。
清漪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的涩意从舌尖漫开。她抬眼的时候陆云昭正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刚才发传单,怕不怕?”
“有一点点。”清漪说,“跑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陆云昭说,“别跑。慢慢走,装成逛铺子的样子。跑反而招眼。”
清漪想了想:“你说得对。下回记住了。”
陆云昭“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阳光从茶摊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几枚圆圆的光斑,风一吹就晃一晃,像谁在桌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端起茶碗又放下,碗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叩”。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被茶水和日光洇得温热的矮桌,谁也没有觉得需要刻意找话来说。
过了一会儿林婉清回来了,手里果然捏着一个纸包,往口袋里一揣:“走了走了,天不早了。”她拍了拍清漪的肩,“你帽子可戴好了。”
清漪扶了一下帽檐,站起来跟陆云昭道了别。三人分头走的时候,陆云昭往北,清漪和林婉清往南。走了几步清漪回头看了一眼——陆云昭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灰布长衫的身形比周围大多数人高一些,步子不快不慢,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林婉清走在她旁边,清了清嗓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清漪把目光收回来,把帽檐往下按了按,“看看路。”
林婉清“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清漪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很克制,但就是没完全放平。
那天傍晚清漪回到家,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梳妆台上。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帽檐被她跑的时候蹭了一下,边角有一小块灰印子。她用手指擦了擦,灰印淡了些,但没有完全擦掉。她看了片刻,没再擦了,把帽子挂在了椅背上。
然后她坐下,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绒花、银元、竹签子、那张写了一半没寄出去的信笺。她把抽屉合上,轻轻“咔”的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暮色正在落下来,把一树绿叶子染成了深青。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觉得今天下午那碗大碗茶的温热好像还留在舌尖上,涩涩的,之后又有一点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