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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传单 清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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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春杏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口没有封缄,露出里面薄薄一张纸。她的表情又慌又喜,说不清是哪种情绪占得多些:“小姐,刚才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小子塞给奴婢这个,说是有人让转交给您。”
清漪接过来拆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有些潦草:“今日午后,老地方。有要事相商。”末尾没有署名,但那笔锋的力道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干净利落,每个字的收笔都像刀切,和林婉清前天拿给她看的《学生周刊》上那篇署名文章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那本《新青年》里,对春杏说:“午后我出去一趟。老爷要是问,就说我去前门买绣线。”
春杏欲言又止,最后只点了点头。
上午清漪在家里坐了半晌,却怎么也安不下心。她试着把前日那篇作文的草稿拿出来改,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她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把那盆蔫了半边的文竹端到窗台上晒太阳,又挪回书桌上,又端回窗台上。春杏在楼下听见她在楼上走来走去,悄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午时刚过,清漪就换了衣裳出了门。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袍——比那件灰蓝布衫稍微体面些,又不至于太招眼,外面罩了件短坎肩,辫子还是扎在胸前。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看了看里面那面叠得方方正正的横幅和那张油纸,又把抽屉合上了。
走在南新华街上的时候,春末的风已经带了微微的暖意。街上的人比前两日多了起来,仿佛那场集会只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波纹散开之后,北平又恢复了它惯常的从容。泰丰楼门口停着两辆黄包车,车夫蹲在地上剥花生吃,油盐铺子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儿,打盹儿还打出了轻微的鼾声。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穿学生装的人,脚步匆匆、面色凝重,才提醒人这座城市底下还有暗流在涌动。
清漪到了琉璃厂,远远就看见了博古斋门口的灰布长衫。陆云昭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那道裂口不见了——清漪看着那道补过的袖口,针脚有些粗糙,线头没收好,露出一个细小的结。她心里不知怎么地软了一下。
陆云昭也看见了她。他手里没捧书,倒是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封口处露出的边角隐约可见油印的字迹。他朝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博古斋旁边一条窄巷。清漪会意地跟了上去。
窄巷只有一人多宽,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着枯藤,还没有返青。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陆云昭推开门,侧身让清漪先进去。里面是一个极小的天井,只比一张八仙桌大不了多少,头顶的天被四面墙框成一块方方正正的蓝色。墙角摆着一口旧水缸,缸沿上蹲着一只花猫,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跃上墙头走了。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租的院子,平时没人来,说话方便。”陆云昭把门带上,在天井里站定,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拿着这个。”
清漪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沓传单,纸质比前两天林婉清给她的那批好一些,字迹也清晰,铅印的,一行一行排列整齐。标题写着《告北平市民书》,开头是:“诸君皆中国人也,山东之事,关乎诸君之身家性命……”下面几段洋洋洒洒,语气恳切而锋利,末了署着“北京大学学生自治会印”。
“这一批是昨晚上赶印出来的。”陆云昭靠在缸沿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两千份。北大、女师、女高师、几所男中,都要分。女师那边我让林婉清来拿了,但你在家里避了两天,她可能还没来得及递给你。”
清漪翻了翻那沓传单,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气味,新鲜而辛辣。她把传单收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今天给我,是要我发?”
“是。”陆云昭看着她,“不发屋里,发给街上的人。菜市口、前门大街、琉璃厂这一带,人多,闲人少。你们女孩子出去发,比男学生发安全些——军警看见男学生抓得紧,看见女学生有时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时候?”
陆云昭的嘴角动了一下:“有时候。不是每次。”他停了一下,“所以你要是怕,可以不做。另外找人发也行。”
清漪把布包的带子在肩上拢了拢:“我不怕。”
陆云昭看着她,没说话。天井里静了一瞬,头顶的蓝色方框里飞过两只灰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地响了两下又远了。他忽然说:“你昨天回去,家里头没问什么吧?”
“没。我爹这两天不在家。”清漪顿了一下,又问,“你呢?我听说你们北大的有几个被……”
“抓走了。”陆云昭的语气很平,“五个,其中一个是我同屋的室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些灰,“昨天下午我去警察厅门口站了一下午,不让人进,也不说关在哪。后来天黑了,我回来,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清漪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什么也够不着。她攥了攥布包的带子,说:“他会回来的。”
陆云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而静的东西,像深潭的水面,底下有暗流,但面上波澜不惊。他看了她几息,点了一下头:“嗯。会回来的。”
两人从天井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铺满了窄巷的出口。清漪走在前面,陆云昭落后半步跟着。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叫住了她:“沈清漪。”
她回过头。
陆云昭站在灰墙的阴影里,半张脸被阳光照着,半张脸在暗处。他看着她,停顿了很短暂的一瞬间,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最后他开口:“发传单的时候,走快些。递出去就走,别跟人多说话。要是有人盯你,就钻进旁边铺子里装买东西。”他顿了顿,“琉璃厂的裁缝铺子,跟博古斋的老板都认识我。你要是有事,就进去说找姓陆的。”
清漪看着他:“记住了。”
陆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清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琉璃厂的大街上走。
午后琉璃厂的街上人来人往,不过比上午冷清了些。清漪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装出看橱窗的模样,心里盘算着从哪儿开始。街对面是一家茶庄,门口有几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在喝茶聊天;再往前是家裱画铺子,学徒正把一幅裱好的字画往门外的架子上挂;铺子门口蹲着一个卖绒花的老妇人,面前摆着一竹匾的各色绒花,红红绿绿的。清漪深吸了一口气,从布包里抽出一张传单,朝着几个站在茶庄门口聊天的人走过去。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面前,把传单递过去:“先生,您看看这个。”
那人被打断了话头,愣了一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清漪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只是顺路发了一张什么纸。她又走了几步,把第二张递给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大娘,您看看这个。”
那妇人接过传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姑娘,这是什么?俺不识字……”
“您拿回去给识字的人看看。”清漪冲她笑了笑,“跟您家里人都说说。”
妇人把传单折了折塞进菜篮子底下:“成,俺拿回去给俺家小子看看。”
清漪继续往前走。她发现自己发得比想象中要顺利——大多数人接过去的时候虽然带着诧异,但没有人当着她面扔掉的。有个在路边歇脚的车夫接过传单看了一会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皱着眉说了一句“这是要出事”,然后又看了第二遍。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太太经过,伸手接了一张,边走边看,看了几步之后脚步慢了下来,站在路边把整张读完了才折好收进手袋里。
清漪发到第十二张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姑娘!”
她心头一紧,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声音又喊了一遍,从后面追上来——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漪这才回过头去。追上来的是个穿着藏青色短衫的年轻人,圆脸,额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攥着那张传单,冲她直点头:“姑娘!这传单你还有没有?再给我几张,我拿回去给我兄弟们看看。”他比画了一下手指,“七八个人,都看看。”
清漪从布包里又抽出七张递给他。圆脸年轻人接过来连连道谢,转身一溜烟跑进了旁边一条胡同。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她在琉璃厂发完了一叠,又沿着南新华街往南走了一段,在菜市口附近继续发。菜市口的人比琉璃厂杂——有推着独轮车卖菜的、有挑着担子换洋火的、有蹲在路边修鞋的。清漪一张一张地递,有人接有人不接,接的人多,不接的也客气地摆摆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接过传单看了看,然后用竹签子扎了一串红果递过来:“姑娘,拿着吃。”清漪推辞,老头儿把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就当俺请你的。”
清漪握着那串糖葫芦,一颗圆滚滚的红果裹着金黄透明的冰糖,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她咬了一口,冰糖嘎嘣脆,山楂酸得她眯起了眼。
发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街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婉清。林婉清也背着一个布包,正从一条巷子里出来,手里动作利落地在往过往行人手里递传单。两人隔着一条街对上了眼神,林婉清朝她比了个手势——大拇指竖了竖,然后又指了指南边,意思是“往那边走了”。清漪点了点头,把最后几张传单发完,布包空了。
她站在菜市口的路边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子握在手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她热得把坎肩脱了搭在胳膊上。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熙熙攘攘如常,可她知道那些被接过去的传单正在一双又一双手里被传递、被阅读、被低声议论。像春天里的蒲公英,风一吹,种子就飞得满城都是。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琉璃厂的时候,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博古斋门口。她在橱窗前站了片刻,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那本《新青年》还在不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发完了?”
她回过头。陆云昭站在博古斋的门槛里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你怎么在这儿?”清漪问。
“我一直在里面。”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博古斋的窗户,“刚才你发传单的时候从门口过了三趟。第一趟发到对面茶庄门口,第二趟发给一个修鞋的,第三趟……”
“第三趟你数得挺清楚。”清漪忍不住说。
陆云昭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接话。清漪看见他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像是春末傍晚天边那一线霞光。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得意——那种“我抓住你了”的得意,和几分从昨天那个拘谨的小姑娘身上挣脱出来的松快。
“进来坐坐?”陆云昭侧开身,“博古斋的老板泡了一壶龙井,刚沏的。”
清漪迟疑了一瞬。她本来想直接回家的,可手里的竹签子还没扔,脚底下像被什么钉住了,抬起步子来就往门槛里跨了一步。博古斋里面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匝匝地塞满了线装书和杂志。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儿,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一本什么书,看见清漪进来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了。
靠窗有一张小方桌,两把木椅。桌上果然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茶汤碧绿透亮,冒着袅袅的白气。陆云昭把清漪让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了另一把,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杯推过来的时候,清漪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几道墨痕,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墨印子——大概是昨晚上印刷传单留下的。
“你今天发了一下午,累了?”他问。
“不累。”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上散开,“就是有点晒。太阳太大了。”
“这个季节是这样。”陆云昭也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再过一阵子入了夏,就该穿单衫了。”
清漪捧着茶杯,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行人。日光从斜侧面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博古斋里很安静,只有书架深处偶尔传来翻页的声响和柜台上老板打算盘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舒服——没有悬着心、没有绷着弦,就这么坐在窗边喝一杯茶,旁边坐着一个话不多但让她觉得踏实的人。
“你昨天说的,”清漪忽然开口,“醒了的人会疼。”
陆云昭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今天发传单的时候在想,那些接过传单的人,有的皱着眉、有的叹气、有的看完了沉默很久。他们是不是也醒了?还是正在醒?”
陆云昭想了想:“有的人早就醒了,只不过以前没有说话的机会。有的人正在醒,你的传单就是推了他一把。还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醒不了,但没关系——醒的人多了,睡着的人总会被吵醒的。”
窗外的日光往西斜了一格,光斑从桌面挪到了清漪的手腕上。她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那道光上,觉得手腕那儿暖融融的,像被谁轻轻握了一下。
“那我呢?”她问,“我是醒了的那个,还是正在醒的那个?”
陆云昭看着她。窗外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那片深褐色的潭水照得透亮了一瞬。他说:“你醒了。你早就醒了,只是你自己今天才知道。”
清漪垂下眼睛,看着杯底残剩的几滴茶水,茶叶渣在碗底铺成一朵不规则的花。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她心里是高兴的——高兴得想笑又怕一笑就绷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出来大半天了。”
陆云昭也站起来。他没有留她,只走到门口替她推开门。四月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傍晚时分的清凉。清漪跨出门槛的时候,陆云昭在身后说:“明后天可能还有一批,你要是愿意再来。”
清漪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来博古斋?”
“还来博古斋。”他站在门里的阴影里,黄昏的光把门框切成明暗两半。
清漪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走。走了十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吃完了的糖葫芦竹签子——顶头上还沾着一小粒焦糖——她犹豫了一下,没扔,又收回了口袋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拖拖拽拽地往南延伸。她走得很慢,像要把今天下午的每一寸光都走进去,慢慢走回沈家,一路走一路用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根竹签子的尖头。
春杏在西角门等她,看见她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松了一口气,又从松了一口气变成狐疑:“小姐,您下午出去是发……”
“发完了。”清漪打断她,笑了一下,“都发完了。”
她上了绣楼,把空了的布包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窗台上,看着西边烧成一片橘红的天空。晚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狗叫声。她把那根竹签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竹签的尖头上果然还凝着一小粒琥珀色的焦糖,像一颗凝固了的琥珀。
她看了几息,把它夹进了枕边那本《新青年》的书页里,和那张纸条隔了几页纸,遥遥相对地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