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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陆家的信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陆云昭从北大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阴了。五月中旬的天像一张湿了水的宣纸,灰蒙蒙地压着屋檐。他沿着沙滩后街往回走,路过门口收发室的时候,看门的老王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喊他:“陆先生!有你的信!天津来的!”
      陆云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走进收发室,老王头递给他一个米黄色的信封。信封不算厚,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封口——已经封好了,火漆印上压着一个“陆”字的篆书印章。那是父亲的信。
      “多谢王叔。”他道了谢,把信夹在腋下上了楼。
      三楼走廊里有些暗,楼梯拐角处那盏灯坏了几天还没换上。陆云昭摸黑走到最西头那间屋子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和他走时一模一样——书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稿纸,墨水瓶的盖子没拧紧,窗台上一盆文竹蔫着叶子。他把信搁在桌上,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那个信封。
      他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信封上父亲的字迹他从小看到大,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账本上的数字,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陆云昭终于拆开了封口,把里面两页信纸抽出来。
      第一页的开头没有称呼。
      “吾儿见字如面。你离津赴京已有数月,家中诸事尚好,唯你母亲常夜不能寐,念你在外饮食不周,衣着单薄。爹虽不曾多言,心中亦有挂念。然今日去信,非为叙家常。”
      陆云昭把第一页看完,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的笔迹比第一页紧了些,落笔更重,有几个字的撇捺几乎戳穿了纸面。
      “你近日在北平所行之事,天津这边已有耳闻。商会里有人同我说,你在北大与一些激进分子往来密切,上街游行,散发传单,甚至参与起草所谓‘宣言’。我陆家三代清白,你祖父在世时如何教导于你,你心中应当有数。如今你身为陆家长孙、三代单传,不思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反倒与那些不安分的人厮混一处。你可知你母亲为了你,在堂屋里对着你祖父的牌位哭了多少回?你可知外头的人怎么议论陆家的子孙?”
      陆云昭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目光停在“三代单传”那四个字上。他记得祖父生前也常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每次他背不出书来,祖父就摸着胡子说:“你是三代单传的独苗,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撑起这个家?”那时他才七八岁,不明白“撑起这个家”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祖父的手摸在头顶上,重重地,像一本书合上了盖。
      第二页的后半段措辞更紧了。
      “苏家那边,我已经替你应了。苏老板年前来家里吃过饭,席间提过儿女亲事的意思,我当日没有推辞。苏家小姐比你小两岁,自幼在津门女学读书,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年底你必须回天津完婚。你若还认这个家,就莫再在外头胡闹。若执迷不悟,休怪爹不念父子之情——往后陆家的一切,你一分一毫都不要再指望。”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用力,墨迹在“一切”和“一分一毫”之间晕开了小半边,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好一阵子才抬起来。
      陆云昭把两页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鸽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绕了一圈。他把信纸慢慢折起来,叠回原来的纹路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仔细的事。折好了,他把信封拿起来比了比,信纸正好能塞回去。
      然后他把信封举起来,两手捏着,悬在纸篓上方。
      他没有立刻松手。他捏着那封信,低头看着纸篓里前几天扔进去的几张草稿纸和揉成一团的废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把信放了下来——没有揉,没有扔,放在桌角的书堆上。
      门突然被推开了。
      覃觉民端着一个粗瓷碗进来,另一只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他进门先擤了一下鼻子,看见陆云昭坐在桌前盯着桌角那个米黄色信封发呆,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家里来信?”
      陆云昭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嗯。”
      覃觉民把碗搁在桌上,自己啃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你看你那个表情,跟吞了一整个苦瓜似的。”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你爹写的?”
      “嗯。”
      覃觉民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也不多问,拉过陆云昭床边的凳子坐下来:“说了什么?”
      陆云昭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他。覃觉民接过去看了起来,他的眉毛随着阅读的过程越拧越紧。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回桌上,沉默了几息,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爹这用词,跟我老家那些老财主一个路子——‘不安分’、‘执迷不悟’、‘一分一毫不要指望’。翻来覆去就那几套。”
      陆云昭没接话。
      覃觉民把腿盘起来坐着,看着他那碗还在冒热气的东西:“我煮了点姜汤,你也喝一碗。这鬼天气潮得要命,不喝点姜汤怕要得风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刚才那封信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陆云昭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看着桌角的信封:“他让我年底回去结婚。”
      “跟谁?”
      “苏家小姐。津门纺织大王的闺女。”
      “你见过?”
      “没有。”
      覃觉民靠在椅背上,两个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陆云昭,你说咱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家里都爱来这一套?你爹给你定个苏家小姐,我爹上回写信给我说要给我说个隔壁村的闺女,连照片都没见过就让人家把八字送来了。”他摇了摇头,“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人绑回去往堂屋里一按,拜了堂就万事大吉了?”
      陆云昭没答话。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你若执迷不悟,休怪爹不念父子之情”。他把这一行多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你打算怎么回?”覃觉民问。
      陆云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了口气。五月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灌进来,凉丝丝的。窗外是北平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屋檐层层叠叠地叠过去,像一本书被翻开的页边。
      “不回。”他说。
      覃觉民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窗外的那片灰天。覃觉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打算回去,后面的事想过没有?你爹说的‘一分一毫不要指望’,他不是说着玩的。断了你生活费,你下学期的学费从哪儿来?”
      “稿费。抄书的工钱。”陆云昭说,“再不够,去找份兼职。学校里缺国文助教,我去跟教务长说说。”
      覃觉民“啧”了一声:“你这个人,把路都想到前面了,就是不说出来。”他拍了拍陆云昭的肩,“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劝你一句——给你母亲也写封信。你爹是个硬脾气,你娘不一样。你不回去看你爹可以,别让你娘觉得你忘了她。”
      陆云昭站在窗前没有动。但覃觉民看见他的手从窗台上拿下来的时候,在身侧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我知道了。”他说。
      覃觉民没有再说什么,端着他那碗姜汤走了。门带上之后,隔壁传来他咳嗽的声音和哼歌的声音——哼的是湖南老家的小调,调子不高,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给自己鼓劲。
      陆云昭在窗前站了很久。天色从灰蒙蒙变成深灰,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对面楼里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透出昏黄的光。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信封拿出来又放了回去。最后他没有写信回天津,而是拿起那篇没写完的稿子,就着煤油灯继续写下去。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写到中间某一处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蔫了的文竹,伸手拨了拨叶子尖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三百里外的天津,陆家老宅的书房里,陆敬尧也坐在灯下。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笔,好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书桌上的信纸摞了一沓,最上面那一张的抬头写着“吾儿云昭亲启”。他看了那封信稿很久,最后把笔搁下了,走到窗前推开窗。天津的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一页信纸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句已经写好了的话——“你莫要怪爹狠心。”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陆敬尧站了一会儿,又把窗合上了。
      同一轮月亮照着北平南城的沈家大宅。清漪坐在绣楼的窗台上,披着一件薄衫子,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看月亮在云里穿来穿去。白天父亲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可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想着博古斋那间堆满旧书的小屋子,想着那碗大碗茶喝到最后泛起的那一丝回甘,想着那些还没有送出去的信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握的手指,手指上还带着下午裁传单时留下的纸边划痕,细细的红印子,像一条条极细的线从指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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