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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沈伯年的觉察 接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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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清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座钟,走得飞快,却不知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她从女界联合会回来那晚,已经是掌灯时分了。沈家正院里灯火通明,她沿着游廊往绣楼走的时候,经过书房的窗根底下——那扇窗半开着,沈伯年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好半晌没动。清漪放轻了脚步,绕了一个小弯才上了绣楼。
春杏在楼梯口等她,一见她就压低嗓门:“小姐,今儿个老爷回来得早,问您去哪儿了,奴婢说您在学堂温书,老爷没说什么,但脸色……”她吞了吞口水,“脸色不太好看。而且,老爷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灯一直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清漪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翻了翻——里面是新拿回来的几张传单草稿和一本从博古斋借的书。她犹豫了一下,把它们从布包里取出来塞进梳妆台的抽屉里,想了想又把抽屉锁上了。钥匙攥在手里,硌着掌心。
第二天中午,清漪在学堂里吃饭的时候,林婉清凑过来跟她说了一件事:“程大姐说,下个星期各校要统一行动,大规模上街。北大的陆云昭起草了一份新的宣言,到时候要印出来到处发。你帮我跑一趟博古斋,把他那篇稿子的手抄本取回来,我跟程大姐那边要核对一遍。”
清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去?”
“你去。你跟博古斋的老板熟。再说,让陆云昭亲自跑一趟,他容易被盯上。”林婉清说得坦坦荡荡的,低头继续扒饭。
下午放学后清漪便去了琉璃厂。博古斋的门半开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修书,见她进来,从老花镜上方抬了抬眼皮:“来了?他在里间。”
清漪穿过书架往里面走。博古斋的后半间隔了一小间屋子,平日里堆着些旧书和杂物,这几天被收拾出来放了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摊着几页稿纸,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陆云昭正低着头改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笔下没有停,只说了句:“稿子在桌上,你看看有没有错字。”
清漪拿起那几页稿纸,站在桌边逐行看过去。纸张上字迹工整——比上回那张纸条上的字更端正了些,像是誊过一遍的。她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一处笔误,指给他看:“这句‘国权在民’的‘民’字,你写成了‘命’。”
陆云昭搁下笔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隔着几寸的距离,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暖暖的。他看了一眼:“还真是。回头看了一遍没发现。”他拿笔在那处改了过来,墨迹在纸面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清漪把稿纸折好放进布包:“那我拿走了,婉清等着看。”
陆云昭“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改另一页。清漪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沈清漪。”
她回头。
“你家里人……最近有没有问你什么?”
清漪站在书架和门框之间的窄缝里,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她的半张脸照亮了。她看着陆云昭,他的表情很平,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的稿纸上,没有看她,像是随口一提。
“问了。”清漪说,“我爹问我去哪儿了。”
陆云昭的笔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跟同学去学堂温书。”
陆云昭没有再追问,那支笔又重新动了起来。清漪站在门口多待了两息,想说点什么别的,又没有说出来。最后她转过身走了,布包里那摞稿纸贴着她的腰侧,隔着布料微微地热。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清漪推开绣楼的门,把布包放下,刚要转身去换衣裳,忽然被桌上一件东西钉住了目光。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是她藏起来的《新青年》《晨报》合订本,还有那本从博古斋借来的书。它们本来在梳妆台的抽屉里锁得好好的,此刻却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像是有人特意把它们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本一本码好的。最上面一本《新青年》翻开着,摊在某一页上,页边有一道用指甲划过的痕迹,不深,但看得出是有人用力压了一下。
清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桌面上的书移到书桌旁边——那把小铜锁放在桌角,完好无损,钥匙孔里还插着她早上临走时放进去的那把小钥匙。她攥了攥口袋——钥匙一直在她身上。
有人配了备用的钥匙。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又沉又重。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没有被动过太多,但翻开的那一页上划痕确实存在——划在一段关于“青年之责任”的文字旁边。她合上书,把书全都抱起来,重新放回抽屉里,啪嗒一声锁上了。这一次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出一层汗。
她下了楼。正院里静悄悄的,周氏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像在跟翠儿交代什么。清漪走过花厅的时候,沈伯年不在家,管家陈伯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她站住脚问了一句:“陈伯,今儿下午有人进我屋子了?”
陈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清漪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又不好开口。他停了一下才说:“小姐,您那屋子的钥匙,太太那儿也有一把。今儿下午太太过去了一趟,说您屋里积了灰,让奴婢拿把掸子进去扫一扫。”
清漪的手指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的棱角卡进掌纹里。她没有再问,转身上了楼。
晚饭时清漪照常去了花厅。沈伯年坐在上首,面前摆着四菜一汤,周氏在旁边给他夹菜。清漪在桌子下首坐下,春杏替她添了饭。沈伯年低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开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菜淡了些,下回多放点酱油。”
周氏应了一声“哎,记住了”,然后看了一眼清漪,笑眯眯地说:“清漪这几日好像都瘦了些,是不是学堂里功课太紧?”
“还好。”清漪夹了一箸青菜,“不紧。”
“女孩子读书归读书,别把身子熬坏了。”周氏的话说得很软,像一床厚棉被,底下却盖着什么东西,“你爹今儿下午还跟我说呢,清漪最近精神头倒是不错,就是回来的时辰越来越没准了。学生嘛,早出晚归的也正常,可也得有个度。”
清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娘,我这几日在学堂里参加了一个读书会,大家在一起讨论文章,散得晚了些。往后我尽量早点回。”
周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沈伯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吃饭的速度慢了半拍。
那天夜里清漪翻来覆去睡不着。钥匙一直握在手里,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她侧过身面朝着墙,听见楼下院子里有什么动静——是沈伯年走路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绕着正院踱了一圈,然后进了书房。片刻之后,书房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很久没有动。
清漪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墙面上那一片模糊的月色。她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早晨她下楼的时候,沈伯年已经坐在花厅里了。他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酱菜,手里没有拿报纸,就只是坐着,双手搁在桌面上。清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春杏端了粥过来,清漪低头喝了一口。沈伯年隔着一碗粥的距离看着她的头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这北平五月里寻常的早晨:“清漪。”
“嗯?”
“你屋里那些书,是你自己买的?”
清漪的勺子停在粥碗里:“有些是借的,有些是买的。”
“借的?跟谁借的?”
“同学。”
沈伯年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菜,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这中间花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屋檐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清漪看见他手指上有一小块墨迹——他昨天晚上翻过她那些书。
“读书是好事。”沈伯年终于开口了,“爹从来不拦着你读书。但你最近读的书,跟以前读的不太一样了。以前你读《古文辞类纂》,读《诗经》,读《女诫》,那些都是正正经经的书。现在你屋里那些东西,爹看过几页,有的写得……不像是女孩子该读的。”
清漪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什么书是‘女孩子该读的’?”
沈伯年被这句反问轻轻顶了一下。他把手指上的墨迹在桌沿上蹭了蹭,没蹭掉:“清漪,爹不是在跟你讲道理。爹是在跟你说——外面的风大,你一个姑娘家不要站到风口上去。”
“风口在哪里?”清漪问,“在街上?在书里?还是在爹觉得我不该去的地方?”
沈伯年看了她很久。他那个眼神里有一层清漪从前没见过的疲惫——不是商会生意上的疲,是另一种,像是他看见远处有一堵墙正在朝他女儿这边倒过来,他伸手去推,却发现自己推不动。
“你最近总是跟一个叫林婉清的女学生在一起?”他换了个问法,“还有她带来往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男学生?”
“有。都是北大的、法专的,正经读书的人。”
“正经读书的人,一天到晚不上课,上街发传单?”
清漪攥着粥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爹,您怎么知道发传单的事?”
沈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花厅门口又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那儿传过来,不高,却沉:“清漪,爹不想跟你吵。但你得清楚一件事——外面那些事,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你觉得你在做好事,可做这些事的人,有些是真心,有些是别有用心。你分得清吗?”
清漪站起来:“我分得清。”
沈伯年终于回过头来。他看着站在桌边的女儿——日光从门口的纱帘里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他认得这张脸,这是他的女儿,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坚定的,亮得有些刺目。
他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了。他走出花厅的时候脚步比往日慢了些,灰绸袍子的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被他用脚背轻轻踢开。
清漪站在花厅里,面前的粥碗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低头看着那层米膜,用勺子轻轻戳破了。粥的香气散出来,清甜清甜的,混着窗外的槐花气。
她知道父亲没有说完的话还有很多,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回答完的问题还有很多。但今天早晨这场对话,终究是她和父亲之间第一次把某些东西摊在了桌面上。她低头把那碗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回到绣楼之后她打开抽屉,把那本书翻开看了看——书页上那道指甲划过的印子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字,是铅笔写的,极轻,像是怕弄坏了纸页:“读书明理,理明则心定。”字迹是沈伯年的。
清漪看着那几个字,把书页合上了。她把抽屉重新锁好,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开始落了,细碎的白花被风吹着,一片一片地往下飘,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