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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六三运动 六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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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的北平,天亮得格外早。
清漪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是那种介于墨蓝和灰白之间的薄青色。春杏还没进来,屋里静静的,只有楼下院子里早起扫地的沙沙声。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声响——极轻的,像有人在胡同里跑了过去。
她坐起来。
春杏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水盆,攥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攥得指节泛白:“小姐,门口那个卖绒花的姑娘塞给奴婢的,说是让您务必今天看。”清漪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林婉清的字迹,笔迹比平日潦草些,像是赶着写的:“今日全城大行动。十时,天安门。能来则来,不能来亦勿勉强。”
清漪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坐在床沿上安静了片刻。春杏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清漪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把头发飞快地绾起来,换了一件最朴素的灰布衫子,没有戴那朵粉绒花。
“春杏,”她转过来看着春杏,“我要出去一趟。”
春杏的手指绞着衣襟边:“小姐……今儿个要是老爷知道了……”
“我知道了。”清漪走过去握住春杏的手,“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下楼的时候经过正院,花厅那边静悄悄的。沈伯年出门了,周氏的房门还关着,院子里只有翠儿蹲在墙角洗菜,抬头看见她,叫了声“小姐早”,又低头继续洗。清漪快步穿过院子,从西角门出了沈家。
五月底六月初的北平已经有了初夏的暑气。早晨还不算热,但太阳一出来就把露水烤干了,胡同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清漪走到菜市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路口聚了好些人——穿学生装的、穿短褂的、也有穿长衫的,三三两两地汇成人流,方向一致地往北走。她混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走到前门大街的时候,人更多了。清漪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接一辆的黄包车,车夫们蹲在车旁边看着队伍经过,有人叼着烟杆,有人手里攥着传单正在看。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被挤得挪了窝,老板推着小车往旁边巷子里躲,嘴里念叨着“这又是出啥事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十时整,天安门前已经挤满了人。清漪被裹在人群中,前面是女师的队伍,林婉清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横幅。她看见清漪了,隔着人群用力挥了一下手。清漪朝她挤过去,站到了女师队伍里。
今天的规模比五月四日那次更大。清漪站在队伍中段,前后左右都是人头和旗帜,口号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取消二十一条!”“还我青岛!”“抵制日货!”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拍着红墙。清漪跟着喊了几声,嗓子一开始还是紧的,喊到第三遍的时候那条嗓子像是被人松了绑,声音亮堂堂地从胸腔里涌了出来。
队伍开始移动。有人喊了一句“向东交民巷去”,人流便朝那个方向涌去。清漪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下几乎没有选择方向的余地——前面的人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婉清,林婉清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意思是“跟上”。
东交民巷的铁栅栏门又出现在前面了。黑色的铸铁尖刺比上回看起来更高了些,后面站着两排穿制服的巡捕,手里握着警棍,面无表情地看着涌来的人潮。队伍在前面停下来,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往栅栏上贴标语,气氛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忽然一声哨响。
清漪还没反应过来那声哨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铁栅栏门后面冲出了一队人——穿深色制服的,手里拿着长棍,排成一行朝人群扑过来。人群像被捅了窝的蜂一样往后涌,尖叫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清漪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别挤!别挤!”有人在喊,“前面在抓人!”
清漪被人流裹着往后退了十几步,好不容易抓住旁边一根电线杆才稳住身形。她站稳之后踮起脚往前看——前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穿制服的人冲进了学生队伍里,铁棍挥下去,有人倒地。清漪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学生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走,他的眼镜被打掉了,歪在鼻梁上,可嘴里还在喊“中国不会亡”。
清漪的心跳得像擂鼓。她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挤,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林婉清,也许是在找女师的队伍。她被人流推着左摇右摆,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前扑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陆云昭今天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领口的盘扣崩掉了一颗,额角有汗。他拽着她往旁边闪了两步,把她拉进了一根廊柱后面避开了人流的冲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沉。
“我……我跟女师的人一起来的。”清漪喘着粗气,话不成句,“婉清她们还在前面……”
陆云昭朝人潮前方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被冲散了。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去找——不对。”他忽然改了口,攥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你跟我来。”
他拉着她从廊柱后面闪出来,沿着墙根往西边的一条岔道跑去。清漪被拽着踉跄地跑,脚下好几次踩到不平的砖缝,差一点崴了脚。她听见身后传来更多的哨声和叫喊声,有警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不知道是谁在喊“住手”。
拐进岔道之后人少了许多。陆云昭没有停步,拉着她继续跑,跑过两条胡同,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最后钻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里。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是被两边墙夹成一条线的天空。两人在巷子深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清漪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觉得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她喘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腰来,发现自己头上的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头发散了一半,几绺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裙摆撕了一道口子,从膝盖处裂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的衬裙边。
陆云昭靠在对面墙上,也喘得很急。他左手的袖口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深,像是被人扯的时候蹭的。他喘了一阵子慢慢平复下来,直起身看着清漪。
“你不该来的。”他说。声音不高,带着喘完之后的哑意。
清漪抬起头来看着他。她脸上的灰和汗糊在一起,发髻散了大半,裙摆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她看着他,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烛火被风吹歪了却没有灭。
“我该来。”她说。
陆云昭看着她。巷子里很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他靠着墙,她也靠着墙,中间的青砖地上落着一片从头顶天空漏下来的窄窄的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两人之间的那道光挪了一寸。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头发散了。”他说。
清漪抬手拢了一把散下来的发丝,左右看看没有簪子,就随手一挽:“没事,回去再收拾。”
陆云昭没有抬头,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东西递过来。清漪低头一看——是一根素银簪子,是她今天出门时戴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捡起来的。
她伸手接过来。簪子上还带着一点凉意,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把簪子插回发髻里,三两下就重新挽好了。
“走吧。”陆云昭抬起头来,“我送你回去。”
两人从窄巷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安静了许多。街面上散落着传单和纸旗,有一面写满字的横幅被踩了几脚丢在路边。几个穿长衫的行人远远地张望,小声议论着什么。清漪走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传单——边角被踩脏了,但上面“还我青岛”四个字还在。她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陆云昭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在做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速度。两人从一条偏街绕回南城方向,走到菜市口附近的时候,清漪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街对面——是林婉清,头发乱着,脸上也有一道灰,但整个人看起来安然无恙。林婉清看见她了,快步穿过街道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云昭。
“你没事吧?”林婉清问清漪。
“没事。”
“队伍散的时候我找不到你了。”林婉清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后来看见陆云昭也不在队伍里,我就猜是不是他把人捞走了。”
陆云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清漪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三人在菜市口站了一会儿,林婉清拍了拍清漪的肩:“你先回去,今天的外头太乱了。”她看了一眼清漪裙摆的破口,“你这样子回去,家里不得问?”
“我就说走路摔了一跤。”清漪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没事的。”
林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往贡院胡同方向走了。清漪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偏过头看了陆云昭一眼:“你回学校?”
“嗯。”他说,“你的路往这边走?”
“嗯。”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回去别说太多。”
“我知道。”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北走了。清漪站在菜市口的青石板路上看着他走了十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冲他背影喊了一声:“陆云昭!”
他回过头。
“你那根银簪子……”她摸了摸自己发髻里的簪子,“怎么会在你身上?”
陆云昭站在几步之外,初夏的风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掀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张平日里沉静自如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被噎住的表情。他停了两三息,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跑的时候掉的。我看见了,就捡了。”
“你当时不是带着我在跑吗?”清漪问,“怎么有空捡?”
陆云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去继续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弯上去的弧度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往沈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她伸手摸了摸发髻里的那根银簪子——被太阳晒了一路,已经不凉了,贴着头皮的温度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