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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喷油部的苦与乐 黄大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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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龙在永丰玩具厂喷油部干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生手变成熟手,也足够让一个人看清一份工作的全部面貌。黄大龙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喷出一个合格的零件来,手稳得像机器,喷出来的漆层均匀、光滑、没有流挂。拉长阿强不止一次在早会上表扬他,说他进步快,让大家向他学习。
但表扬归表扬,活还是那些活,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每天早上七点半进厂,八点上班,坐在喷油台前,拿起零件,喷漆,放下,再拿起零件,再喷漆,再放下。一个零件接着一个零件,一分钟一个,一个小时六十个,一天五百多个。同样的动作,重复几百遍、几千遍,枯燥得像在服刑。
最折磨人的不是枯燥,是油漆。
喷油部的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天那水、香蕉水、各种稀释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人裹在里面。黄大龙刚来的时候被熏得头疼、恶心、吃不下饭,现在虽然习惯了,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刘师傅告诉他,喷油部的老员工大多数都有职业病——咳嗽、气喘、皮肤过敏,有的人干了几年,鼻子都闻不出味道了。
“那你怎么还干?”黄大龙问。
刘师傅苦笑了一下:“不干怎么办?家里两个娃要吃饭,老婆身体不好,我不干谁干?”
黄大龙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在田里刨食,腰累弯了,腿累瘸了,也没说过一个苦字。
穷人家的男人,没有资格说苦。
喷油部有二十多个人,分成三条生产线。黄大龙在第二条线,跟他同一条线的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从湖南、四川、广西来的,广东本地的反而少。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口音五花八门,但相处得还算融洽。
拉长阿强是广西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鬼精鬼精的。他是从底层干起来的,对工人不算太苛刻,但对产量抓得很紧。每天早上开工会,他都要报一遍当天的任务量——“今天目标一千八百个,干不完不许下班。”
一千八百个,意味着每个人平均要喷两百个左右,手慢的根本完不成。
黄大龙手快,一天能喷三百多个,在组里排前三。阿强对他很满意,有时候会多给他派一些好喷的活——大件的、平整的、好上手的。那些难喷的、小件的、细节多的,就派给手慢的人。
这让黄大龙想起在老家的时候,村里人常说的那句话:手艺好了,到哪儿都吃香。
跟他关系最好的工友是一个叫李国华的湖南人,比他大两岁,也是初中毕业出来打工的。李国华长得黑黑壮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大嗓门,性格豪爽,是个热心肠。
“大龙,我跟你说,喷油部不是久留之地。”李国华一边喷漆一边跟他说,“我来了快一年了,最近老咳嗽,晚上咳得睡不着。我想好了,干到过年就不干了,换个厂。”
“换什么厂?”黄大龙问。
“不知道,反正不干喷油了。”李国华说,“我有个老乡在电子厂,说那边干净多了,没味道。工资还高,一个月两百多。”
黄大龙没接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喷油部不能久待,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钱,需要尽快攒够一笔钱,不管是寄回家还是做别的用,钱是硬道理。
还有一个工友叫赵胖子,真名叫赵德明,四川人,胖乎乎的,一顿能吃三大碗饭。赵胖子干活不快,但人缘好,喜欢讲笑话,车间里要是没了他,气氛就沉闷很多。
“你们知道吗?我昨晚做梦,梦到我妈给我炖了一锅红烧肉,那个香啊,我口水都流出来了。”赵胖子一边干活一边说,“结果一睁眼,口水流了一枕头,红烧毛都没看到。”
大家都笑了,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阿珍都抿着嘴笑了。
阿珍是喷油部为数不多的女工,广西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很细心。她负责质检,检查喷好的零件有没有瑕疵。黄大龙喷的零件,她很少挑出毛病来。
赵胖子老是拿黄大龙和阿珍开玩笑,说他们俩是“金童玉女”。黄大龙每次都笑笑不接话,阿珍脸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黄大龙对阿珍没什么想法。他心里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阿珍。
那个人是黄红鸾。
但黄红鸾现在在梁大军的大排档帮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偶尔在村里碰上了,说几句话,也都是些家常话——“吃了没?”“最近忙不忙?”“注意身体。”
黄大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黄红鸾。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了,熟悉到分不清那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想这些。想这些太费脑子,不如多喷几个零件。
十一月底,黄大龙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那天下午,阿强把工资条和装钱的信封发到每个人手上。黄大龙拿着信封,手心出汗了。他走到角落里,拆开信封,把钱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块,一分不少。
他把钱攥在手里,感觉那些钞票是烫的。这是他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正式工资,是他用三个月的汗水换来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平阳镇的时候,他爹塞给他五十块钱,说“出门在外,没钱不行”。五十块钱,他爹攒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百八十块,在他家,够一家六口吃好几个月的。
下班后,黄大龙去了邮局。
固戍村的邮局很小,只有一间门面,一个窗口,一个工作人员。黄大龙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轮到他的时候,他从信封里抽出一百块钱,递给窗口里的人。
“寄回粤北,平阳镇。”他把地址写在纸上,推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钱和地址,算了一下汇费,说:“汇费一块。”
黄大龙又掏出一块钱递过去。工作人员给他一张汇款单,让他填。他一笔一划地填着,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他爹收到这一百块钱,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哭吗?还是像往常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默默地把钱收好?
他想象不出来。
出了邮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路边的小摊贩还在吆喝,炒粉的锅铲声、叫卖的吆喝声、录音机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黄大龙在大排档吃了碗炒粉,加肉的,一块钱。他吃得很慢,细细地嚼,想尝出这碗炒粉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其实没什么不同,但他觉得今天的炒粉特别香。
也许是因为他寄了一百块钱回家。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南都这个地方,终于站住了脚。
吃完饭,他没有马上回铁皮房,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他走到周少婷的时装店门口,店已经关门了,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周少婷在里面整理衣服。他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又走到梁大军的大排档门口,大排档还开着,有几个工人在吃饭。梁大军系着围裙在炒菜,锅铲上下翻飞,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黄红鸾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动作利索了很多。
黄大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黄红鸾抬起头看到了他,朝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铁皮房,梁少武和周剑已经睡了。铁皮房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住了,空了很多,也冷清了很多。梁大军搬走了,黄红鸾也搬走了,铁皮房里少了两张铺,显得空旷了不少。
黄大龙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又看了一遍。
报纸已经旧得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字迹模糊了,但那则新闻还在。他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南都经济特区,面积三百二十七点五平方公里,东临大鹏湾,西连珠江口,与香港隔海相望……”
三百二十七点五平方公里。他不知道那是多大,但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他的一席之地。
虽然只是一张铁皮房里的一块木板,但那是他的地盘。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还要上班。
以后的每一天,都要上班。
但他不觉得苦了。
不是因为他习惯了苦,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那一百块钱寄回家了,他爹会高兴,他娘会高兴,弟弟妹妹会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这就够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