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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雷旋与梁少武进服装厂 周少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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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婷的时装店开了快两个月了,生意时好时坏,但总的来说比上班强。
她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进货成本,能净赚两百来块,比黄大龙他们在玩具厂打工还多几十块。但她不满足,她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问题出在货源上。
她现在卖的衣服,都是从省城批发市场进的货。从省城到南都,光是运费就要花掉不少钱,而且省城批发市场的货也是从别处来的,中间倒了好几手,价格自然就高了。她想过直接从厂家拿货,但她一个刚开店的小老板,哪个厂家会搭理她?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周少婷坐在门口晒太阳,心里琢磨着这件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少婷!”
她抬头一看,是陈伟雄。
陈伟雄是她在南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严格来说,是第一个对她有好感的男孩子。
他们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那天周少婷去南头检查站办边防证,在公交车上遇到了陈伟雄。陈伟雄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打工的。他坐在周少婷旁边,主动跟她搭话,问她从哪里来、来南都做什么。周少婷本来不想搭理陌生人,但看他不像坏人,就简单说了几句。
陈伟雄告诉她,他家里在南都开了一家服装厂,叫“伟达服装厂”,他父亲是老板,他在厂里帮忙。
“服装厂?”周少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做女装的。”陈伟雄说,“你开的时装店,可以从我厂里拿货,比你去批发市场便宜多了。”
周少婷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陈伟雄去了他家的服装厂看了看。
伟达服装厂在离固戍村不远的一个工业区里,规模不大,一栋两层的厂房,大概有七八十个工人。车间里摆着几十台缝纫机,工人们正在忙碌地赶货。周少婷看了一圈,发现他们做的衣服款式还不错,虽然不是最时髦的,但做工扎实,布料也好。
陈伟雄带她见了父亲陈国栋。陈国栋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和气。他听说周少婷开了家时装店,很爽快地答应让她从厂里拿货,价格按批发价算,比市场价低两成。
从那以后,周少婷就在伟达服装厂进货了。她跟陈伟雄的来往也渐渐多了起来。陈伟雄隔三差五就来找她,有时候带她去吃饭,有时候带她去看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她店里坐着聊天。
周少婷心里清楚陈伟雄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急着表态。她觉得自己还小,才十七岁,不想那么早就谈婚论嫁。再说了,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哪有心思谈恋爱?
不过,她承认陈伟雄这个人不错——踏实、本分、对她好,家里条件也好。
“少婷,我有个事跟你说。”陈伟雄走进店里,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下。
“什么事?”
“我厂里最近缺人,想招几个工人。你那边有没有老乡想进厂的?”陈伟雄说,“最好是年轻力壮的,能吃苦的。”
周少婷想了想,说:“还真有。我那几个老乡,在玩具厂干着呢。玩具厂又累又脏,工资也不高。你要是能给个好价钱,我帮你说说。”
“包吃包住,一个月一百五,试用期过了加到一百八。”陈伟雄说,“怎么样?不比玩具厂差吧?”
周少婷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当天晚上,周少婷去了铁皮房。
铁皮房里,黄大龙、梁少武、周剑三个人都在。梁大军已经搬走了,他在大排档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方便早上早点去市场买菜。黄红鸾也搬去跟他一起住了,省得来回跑。
“少婷来了!”黄大龙招呼她坐下,“吃饭了没?”
“吃过了。”周少婷在木板床上坐下来,看了看几个人,“我来是有个事跟你们说。”
她把陈伟雄厂里招人的事说了一遍。黄大龙听完,没什么反应——他在玩具厂干得还行,不想换。周剑倒是有点动心,但没有马上表态。
梁少武想了想,问:“服装厂是做什么的?”
“做女装的,有裁剪、缝纫、熨烫、包装,好几种岗位。”周少婷说,“你没什么手艺,可以先从普工做起,慢慢学。”
梁少武犹豫了一下:“那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周少婷说,“玩具厂那个喷漆,天天闻油漆味,对身体不好。服装厂虽然也累,但至少没有毒气。再说了,伟达厂是我男朋友家的,有我在那边照应着,不会亏待你们。”
梁少武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你有男朋友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周少婷笑了笑,“不过他人挺好的,你们见了就知道。”
周剑突然开口了:“少婷姐,你那个厂里,有没有学服装设计的机会?”
周少婷愣了一下:“你想学服装设计?”
“嗯。”周剑点了点头,“我在玩具厂干着没意思,想做点跟画画有关的事。”
周少婷想了想,说:“伟达厂有自己的设计部,虽然不大,但有几个设计师。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跟设计师学两手。”
周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试试看,不敢打包票。”周少婷说,“你先进了厂再说,行不行?”
周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行,我去。”
梁少武看周剑答应了,也跟着点了头:“那我也去。”
黄大龙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梁少武和周剑,心里有点复杂。这两个人跟着他从老家出来,现在要走了,他心里多少有点不舍。但他也知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去了好好干。”黄大龙说,“别给少婷丢人。”
“放心吧。”梁少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少婷又去找了雷旋。
雷旋这个人,周少婷之前不太熟悉。他是梁少武的表哥,比梁少武大两岁,也是平阳镇人,但不是同一个村的。雷旋来南都比黄大龙他们还早几个月,一直在工地上搬砖,又苦又累,钱还少。
周少婷是在梁大军的排档里认识雷旋的。那天雷旋来找梁少武,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话不多,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饭,吃完了就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梁少武介绍说:“这是我表哥,雷旋。”
周少婷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少婷当时就想,这个人要是进厂,肯定能干。在工地上搬过砖的人,什么苦都能吃。
所以这次伟达厂招人,她第一个就想到了雷旋。
雷旋住在固戍村另一头的工棚里,跟七八个工友挤在一间铁皮棚子里。周少婷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下工,浑身是灰,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雷旋,有个事跟你说。”周少婷开门见山,“我男朋友家的服装厂招人,包吃包住一个月一百五,转正后一百八。你去不去?”
雷旋抽了口烟,沉默了几秒钟:“比工地强?”
“强多了。工地才多少钱一个月?七八十块顶天了。而且工地不是天天有活干,干一天算一天。厂里是固定工资,每个月按时发,不拖欠。”
雷旋把烟掐灭了,说:“去。”
一个字,干脆利落。
周少婷笑了:“行,那你明天收拾一下,后天跟我去厂里报到。”
雷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周少婷又找到了林风。
林风也是平阳镇人,比周少婷小一岁,今年才十六。他是周少婷的邻居,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管她叫“少婷姐”。他来南都也有几个月了,一直在一个小饭馆里打杂,洗菜、洗碗、扫地,什么都干,一个月才八十块。
周少婷是在街上碰到他的。林风瘦了,也黑了,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小叫花子。
“林风!你怎么搞成这样?”周少婷心疼得不行。
“少婷姐……”林风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
周少婷二话不说,拉着他去了伟达厂。陈伟雄看了一眼林风,觉得他年纪太小了,不太想要。周少婷好说歹说,最后陈伟雄才点了头:“行,看你的面子,留下吧。不过先说好,干不好我可不要。”
“你放心,他肯定能干好。”周少婷拍着胸脯保证。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雷旋、梁少武、周剑、林风四个人,一起去了伟达服装厂报到。
伟达服装厂在固戍村以东三公里的一个工业区里。工业区不大,只有五六栋厂房,伟达是其中一栋。厂房是两层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比永丰玩具厂新一些。院子里堆着几卷布料和几个大纸箱,一辆货车正在装货,几个工人往车上搬纸箱,满头大汗。
陈伟雄在厂门口等着他们。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你就是少婷说的雷旋?”他先打量了一下雷旋。
“是。”雷旋点了点头。
陈伟雄看了看他的手——粗糙、厚实、布满老茧。他又看了看雷旋的眼睛——沉稳、踏实、不卑不亢。
“行,你去裁剪部,做开料学徒。”陈伟雄说,“开料是个技术活,学会了比普工强。你先跟着老师傅学,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雷旋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伟雄又看向梁少武:“你看起来挺结实的,去包装部吧。包装部活重,要搬货、装箱,你干得了吗?”
“干得了。”梁少武说。
“行。”
周剑站在一旁,有点紧张。陈伟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少婷,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想学服装设计?”陈伟雄问。
“嗯。”周剑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陈伟雄想了想,说:“你先在装配部干着,我帮你问问设计部的陈师傅,看他愿不愿意带你。不过我跟你说,学设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有耐心。”
“我有耐心。”周剑说。
最后是林风。陈伟雄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这小子看起来太小了,像没长开似的。
“你多大了?”陈伟雄问。
“十六。”林风的声音有点发抖。
“十六岁就出来打工?”
“嗯。”
陈伟雄叹了口气:“行,你也先去装配部吧。好好干,别给你少婷姐丢人。”
四个人跟着陈伟雄进了厂。
裁剪部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裁剪台,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布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拿着剪刀在裁布料,剪刀很大,比普通的剪刀大一倍,刀口锋利得发亮。
“老张,这是新来的学徒,叫雷旋。你带带他。”陈伟雄说。
老张抬起头看了雷旋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行,放这儿吧。”
陈伟雄走了,老张把剪刀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剪刀递给雷旋。
“你先学磨剪刀。”老张说,“做裁缝的,剪刀不快什么都干不了。这把剪刀你拿去,磨到能剃汗毛了再来找我。”
雷旋接过剪刀,看了看,刀刃上全是缺口,钝得像块铁皮。他没说什么,拿着剪刀走出裁剪部,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磨刀石,蹲下来开始磨。
老张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包装部在一楼的另一边,是一个很大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成箱的衣服。梁少武被分配去搬货、装箱,跟他一起干活的是两个四川来的小伙子,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比他大几岁。
“兄弟,从哪儿来的?”小王问。
“粤北。”
“哦,山里的?”小李笑了,“山里的能吃苦,搬货没问题。”
梁少武没说话,扛起一箱衣服就走。一箱衣服大概有四五十斤,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他来回搬了十几趟,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一声不吭。
小王和小李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这个新来的,行。
装配部在二楼,是一个很大的车间,车间里摆着几十台缝纫机。周剑和林风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张工作台上,跟几个女工一起做剪线头、钉扣子、检查成品的活。
周剑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衬衫,翻来覆去地看。他在看衣服的做工——领子是怎么缝的,袖子是怎么上的,扣眼是怎么锁的。他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把这些细节画进了脑子里。
林风坐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剪线头。他不习惯做这种精细活,手一直在抖,剪坏了好几个线头,被旁边的女工笑话了好几次。
“你别着急。”周剑轻声对他说,“慢一点,稳一点。”
林风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放慢了速度。果然,线头剪得整齐多了。
中午,四个人在食堂碰了头。
伟达厂的食堂比永丰玩具厂的大一些,菜也稍微好一点——有肉有菜,还有一个免费的例汤。四个人端着碗,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怎么样?”梁少武问。
“还行。”雷旋说,“磨了一上午剪刀。”
“磨剪刀?”梁少武笑了,“你来厂里是来磨剪刀的?”
“老张说,磨剪刀是基本功。”雷旋说,“剪刀磨不好,什么都干不了。”
梁少武摇了摇头,觉得这个表哥有点太老实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雷旋这个人,看起来木讷,心里有数。
“周剑,你呢?”梁少武问。
周剑说:“我在看衣服怎么做。我想学设计,得先知道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想学设计?”林风惊讶地看着他。
“嗯。”周剑点了点头,“我不想一辈子剪线头。”
林风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他只是跟着少婷姐来了,有活干就行。但现在听周剑这么一说,他心里忽然有点慌——别人都在想以后,他呢?
“林风,你呢?”梁少武问,“你有什么打算?”
林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慢慢想,不急。”梁少武说,“咱们才来,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四个人吃完了饭,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远处的工地上,吊塔在缓缓转动,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一辆货车从厂门口经过,扬起一路尘土。
雷旋看着那辆远去的货车,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想一辈子搬砖,也不想一辈子剪布。”
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把碗放在水池里,转身回了裁剪部。
下午,他继续磨剪刀。
那把旧剪刀,他磨了整整一天。刀刃上的缺口一点一点地磨平了,钝了的刃口一点一点地变锋利了。他用手试了试刀刃,感觉还不够快,又继续磨。
老张下午来看了他两次,每次都不说话,看了两眼就走了。
下班的时候,老张走过来,拿起那把剪刀看了看,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刀刃。
“明天可以学裁布了。”老张说。
雷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踏实。他磨了一天剪刀,换来了老张的一句“明天可以学裁布了”。这让他觉得,在这个地方,只要你肯干,只要你肯学,就一定会有人看到你。
他走出裁剪部,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布料的味道、机油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地上的尘土味。
这是南都的味道。
他雷旋,要在这片土地上,活出一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