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洒南都》周景熙

10、大排档的日常营业 梁大军

　　梁大军的大排档正式开张的十几天了。
　　大军每天都是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了，摸黑生炉子、烧水、洗菜、切肉，把昨天晚上没卖完的青菜择了一遍，把砧板擦得干干净净。
　　黄红鸾也是每天六点就到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系上围裙，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擦桌子、摆碗筷、把昨天用过的锅碗瓢盆重新洗了一遍。
　　“红鸾，你这么早就来了？”梁大军正在切肉丝，刀工还不太利索，肉丝切得粗细不均。
　　“不早了，都六点了。”黄红鸾把碗筷摆好，走到他旁边，“大军哥，这肉我来切吧，你去看着炉子。”
　　梁大军把刀递给她，自己去看炉子。蜂窝煤炉子刚换了一块新煤，火还不太旺，他用扇子扇了几下，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
　　黄红鸾切肉比他利索多了。她在家里帮母亲做过饭，虽然没有专门学过，但多年的家务活让她练出了一手好刀工。肉丝切得均匀细长，放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
　　梁大军看着她切肉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红鸾，你比我强多了。”
　　“那当然。”黄红鸾难得开了句玩笑，“你一个大男人，以前在家肯定没进过厨房。”
　　“还真没进过。”梁大军挠了挠头，“我娘说我笨手笨脚的，进厨房只会添乱。”
　　黄红鸾笑了笑，没接话。她把切好的肉丝放进碗里，加了一点盐、酱油和生粉，用手抓匀了，放在一边腌着。
　　“你这是做什么？”梁大军好奇地问。
　　“腌一下，炒出来嫩。”黄红鸾说，“我娘教我的。”
　　梁大军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七点左右，大排档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是老乡，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水泥灰，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他在大排档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挂在棚子上的价目表，问：“炒粉多少钱一份？”
　　“素的五毛，加肉的一块。”梁大军赶紧站起来招呼。
　　“来一份素的。”
　　“好嘞！您坐，马上就好。”
　　梁大军转身忙活起来。他先抓了一把米粉，用温水泡软，然后热锅下油，油热了以后下蒜末爆香，再下米粉快速翻炒。米粉在锅里跳动着，渐渐变软、变透明。他加了一点酱油、盐和味精，撒了一把绿豆芽，翻炒几下，出锅。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中年男人接过盘子，用筷子挑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够味。”
　　梁大军松了一口气。
　　有了第一个客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十一点半以后，工人陆续下班了，大排档的生意渐渐热闹起来。四张桌子坐满了人，后来又来了几个人没地方坐，端着盘子站着吃。
　　梁大军一个人炒菜，黄红鸾一个人切菜、端菜、收碗、算账，两个人忙得团团转。黄红鸾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顾不上擦，手里的活一刻不停。
　　“红鸾，青椒肉丝一份！”梁大军喊道。
　　“来了！”黄红鸾把切好的青椒和肉丝端过去。
　　“红鸾，米饭不够了！”
　　“马上煮！”
　　“红鸾，三号桌收一下！”
　　“好！”
　　梁大军一边炒菜一边观察客人。他发现，点炒粉的最多，一来便宜，二来快，工人们中午休息时间短，吃一碗炒粉最省事。其次是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这类家常菜，价格不贵，有荤有素，配一碗米饭，吃得饱。
　　他默默记下了这些，想着以后备料的时候多备一些。
　　中午一点半，客人渐渐少了。梁大军炒完最后一锅菜，把火关了，靠在棚子的柱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他说。
　　黄红鸾也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用手扇着风：“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今天中午卖了多少？”黄红鸾问。
　　梁大军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还有几个五分钱的硬币。他数了两遍，确认了数字：“二十一块五。”
　　“比昨天中午多四块。”黄红鸾说。
　　“嗯，今天客人比昨天多。”梁大军把钱整理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下午争取再卖二十块，一天就有四十多了。”
　　“一天四十多，刨去成本能赚二十块左右。”黄红鸾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六百块。大军哥，你发财了。”
　　梁大军笑了，但笑得不太踏实：“这才第二天，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再说了，这两天是靠老乡们捧场，以后得靠真本事留住客人。”
　　黄红鸾点了点头，觉得梁大军说得对。她发现，梁大军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还冒冒失失的，但做起事来不糊涂，心里有数。
　　下午两点到五点，是休息时间。梁大军和黄红鸾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把桌子擦干净，然后各自找了把椅子，在棚子里打了个盹。
　　五点刚过，客人又来了。
　　晚上的生意比中午还好。工厂五点半下班，工人们回到村里，有的人懒得做饭，就来大排档吃。有的三五成群，叫上几个菜，喝几瓶啤酒，边吃边聊，消磨时间。
　　梁大军炒菜的速度越来越快，手脚也越来越麻利。黄红鸾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梁大军还没开口，她就把需要的配料递过来了。
　　“大军哥，你的手艺进步了。”黄红鸾说，“今天好几个客人都说菜好吃。”
　　“是吗？”梁大军得意地笑了，“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琢磨了几个菜的做法。今天一试，果然比昨天好。”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两点多吧。”梁大军说，“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菜，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红鸾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以前觉得梁大军就是个大男孩，贪玩、爱吹牛、不靠谱。但这几天一起干活，她发现梁大军其实很认真，很努力，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晚上九点，客人走光了。梁大军和黄红鸾把东西收拾好，炉子封了火，桌椅搬进棚子里，用塑料布盖好。
　　“红鸾，今天辛苦你了。”梁大军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黄红鸾问。
　　“你想吃什么我就炒什么。”
　　黄红鸾想了想：“那就炒个酸辣土豆丝吧，再来个紫菜蛋花汤。”
　　“行！”
　　梁大军重新生了火，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做了个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坐在棚子里，一人端着一碗米饭，就着菜吃。
　　“大军哥，你今天赚了多少？”黄红鸾问。
　　梁大军从铁盒子里把今天的营业额拿出来数了一遍。中午二十一块五，晚上二十八块，加起来四十九块五。
　　“四十九块五。”他说，“刨去成本，大概能赚二十二三块。”
　　“一天二十二三，一个月就是六七百。”黄红鸾说，“比在厂里强三四倍。”
　　“不能这么算。”梁大军说，“这是开张头两天，生意好。以后稳定下来，一天能赚十块就不错了。”
　　黄红鸾点了点头，觉得梁大军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踏实。
　　吃完饭，黄红鸾帮着把碗洗了，然后回了自己的住处。她现在跟梁大军住在同一栋楼里，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是梁大军帮她租的，一个月十五块。
　　梁大军送她到楼梯口，说：“红鸾，明天早上你多睡一会儿，不用来那么早。早上没什么客人，我一个人能行。”
　　“没事，我睡得早，起得来。”黄红鸾说。
　　“那随你吧。”梁大军笑了笑，“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嗯，大军哥你也早点睡。”
　　黄红鸾上了楼，梁大军站在楼梯口，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转身上了三楼。
　　他住的房间比铁皮房强多了，是一间真正的房间——砖墙、水泥地、有窗户、有电灯，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他打开灯，脱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把今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收入四十九块五，成本大概二十六块，利润二十三块五。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下来：
　　十一月二十一日，收入49.5元，成本约26元，利润23.5元。累计利润：第一天7元（昨天只算了中午，晚上没算），第二天23.5元，合计30.5元。
　　他看了看这个数字，心里美滋滋的。
　　三十块五毛钱。在玩具厂，他要干五天才挣得到这么多。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很好看。
　　他想起今天中午黄红鸾切肉的样子，想起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想起她笑着说“那当然”时的得意神情。
　　他忽然觉得，黄红鸾这个女孩子，挺好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大排档——明天要进多少肉、多少菜，要不要加个新菜式，要不要在价目表上加点东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炒菜。
　　锅铲上下翻飞，火光映在他脸上，客人们排着长队等他炒菜，铁盒子里装满了钱。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