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洒南都》周景熙

7、梁大军的大排档梦 梁大军

　　梁大军在永丰玩具厂喷油部干了整整两个月零五天。
　　这两个月，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进厂，八点上班，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五点半下班，晚上经常加班到九点。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喷油台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零件、喷油、放下、再拿零件、再喷油、再放下。
　　他的手指被油漆染成了洗不掉的颜色，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的嗓子总是干涩的，鼻子已经闻不出油漆味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味道，就像鱼习惯了水。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那团火，叫大排档。
　　来南都之前，他就想好了要开大排档。进玩具厂打工，不过是权宜之计——先攒点本钱，等时机成熟了再出来单干。可他攒了两个月，发现靠工资攒钱太慢了。一个月一百八十块，除去吃饭、抽烟、日用品，能剩下一百块就不错了。两个月攒了两百块，离开大排档还差得远。
　　他等不及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他回到铁皮房，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梁少武已经打呼噜了，周剑还在小本子上画画，黄大龙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
　　“大龙，你睡了没？”梁大军小声问。
　　“没。”黄大龙的声音很清醒。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辞工。”
　　黄大龙沉默了几秒钟，翻过身来看他：“辞工？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想开大排档。”
　　黄大龙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梁大军。梁大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疯了？”黄大龙压低声音，怕吵醒其他人，“你才干了两个月，攒了多少钱？开大排档要本钱，你拿什么开？”
　　“我想过了。”梁大军也坐了起来，掰着手指头说，“开大排档不需要太多本钱。买个炉子、买口锅、买几张桌子凳子，再进点米面油盐肉菜，有个四五百块就能开起来。”
　　“你有四五百块吗？”
　　“现在没有，但我想办法借。”梁大军说，“少婷那边开了时装店，手头应该有点钱。你这边也帮我凑点。实在不行，我去跟表哥张德胜借。”
　　黄大龙皱着眉头想了想：“大军，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事儿太大了。你在家连饭都没怎么做过，你开大排档，谁炒菜？”
　　“我学啊！”梁大军急了，“谁天生会炒菜？不都是学的吗？我炒给你吃过，你说还行，你忘了？”
　　黄大龙想起来了。上个月的一个周末，梁大军借张德胜家的灶台，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炒青菜。味道确实还行，不算难吃，但要说开大排档，那还差得远。
　　“你那是炒着玩的，跟开大排档是两码事。”黄大龙说，“大排档一天要炒几十个菜，你能忙得过来吗？”
　　“我能。”梁大军的声音很坚定，“大龙，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能干。你看固戍村这边，工厂越来越多，工人也越来越多，可吃饭的地方就那么几家。每到饭点，那几家小饭馆都排长队。这是个机会，不抓住就没了。”
　　黄大龙不说话了。他知道梁大军说的是实话。固戍村的餐饮确实供不应求，工人们下班以后，最大的需求就是吃饭。路边那些炒粉摊、快餐店、大排档，生意都好得很，老板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还是不放心。梁大军是他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他怕梁大军冒冒失失地冲进去，把钱赔光了，灰溜溜地回老家。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你再想想。”黄大龙说，“别急着辞工。”
　　梁大军没再说话，躺了下去。但他没有睡，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第二天，梁大军没有辞工。
　　第三天，也没有。
　　但黄大龙看得出来，梁大军的心已经不在了。他在喷油台上心不在焉，喷坏了好几个零件，被拉长骂了一顿。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跑到村口，蹲在那几家大排档门口，看人家怎么做生意。晚上下班以后，他不回铁皮房，而是去菜市场转悠，问这个多少钱一斤，那个多少钱一斤。
　　黄红鸾最先发现了他的异常。
　　“大军哥这几天怎么怪怪的？”她问黄大龙。
　　“他想开大排档。”黄大龙说。
　　黄红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军哥炒菜确实好吃，上次他炒的那个青椒肉丝，我现在还记得味道。”
　　黄大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又过了三天，梁大军不等了。
　　那天下午，他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去了车间办公室，跟拉长说了辞工的事。拉长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干了。拉长让他填了一张辞工表，签了字，盖了章，让他明天就不用来了。
　　晚上，梁大军回到铁皮房，把辞工的事说了。
　　几个人都愣住了。
　　“大军，你真的辞了？”梁少武第一个反应过来。
　　“辞了。”梁大军把辞工表拍在木板床上，“从明天开始，我就是自由人了。”
　　周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羡慕。他也想辞工，想去学服装设计，但他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钱。
　　黄红鸾看了看梁大军，又看了看黄大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大龙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的脸色不太好，但没有发火。他知道梁大军是个犟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梁大军说。
　　“需要多少钱？”
　　梁大军算了算：“炉子、锅、铲子、勺子，加起来大概一百块。桌子凳子，买二手的，五十块能搞定。碗筷碟子，三十块。食材调料，先备一百块的。还要租个摊位，一个月估计五六十块。总共算下来，四百块左右。”
　　黄大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数，抽出一百块，递给梁大军。
　　“我只有这么多，你先拿着。”
　　梁大军接过钱，眼眶有点红：“大龙，这钱我一定还。”
　　“别说还不还的。”黄大龙摆了摆手，“你先干起来，赚了钱再说。”
　　黄红鸾也拿出了三十块钱。那是她这两个月攒下的，本来想寄回家的。
　　“红鸾，这钱我不能要。”梁大军推辞道，“你还要寄钱回家。”
　　“你先拿着用。”黄红鸾把钱塞到他手里，“我又不急。”
　　梁少武和周剑也各自凑了二十块。加上梁大军自己攒的两百块，总共三百七十块。还差三十块。
　　“我去找少婷借。”梁大军说，“她那边应该有钱。”
　　第二天一早，梁大军去了周少婷的时装店。
　　周少婷正在店里整理衣服，看到梁大军来了，有点意外：“大军哥，你今天不用上班？”
　　“辞了。”梁大军说。
　　周少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要出来单干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少婷说，“你这个人，一看就不是能在厂里待得住的人。说吧，要借多少钱？”
　　梁大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借钱的？”
　　“你一大早就跑来，又辞了工，不是来借钱是来干什么？”周少婷笑着说，“说吧，多少？”
　　“三十块。”
　　周少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数了三十块，递给梁大军。
　　“够不够？不够再多拿点。”
　　“够了够了。”梁大军接过钱，“少婷，这钱我一定尽快还。”
　　“不急。”周少婷说，“你大排档开起来了，我去给你捧场。”
　　梁大军拿着凑齐的四百块钱，开始置办家当。
　　他先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张长条桌和六张塑料凳子，一共花了四十五块。又去杂货店买了一个蜂窝煤炉子、一口大铁锅、一把锅铲、一把勺子、一把菜刀、一块砧板，花了将近一百块。碗、碟、筷子、勺子、几个不锈钢盆，又花了三十多块。
　　剩下的钱，他去了菜市场，买了米、油、盐、酱油、醋、糖、辣椒、花椒、八角、桂皮等各种调料，又买了猪肉、鸡蛋、青菜、豆芽、豆腐等食材，花了一百块出头。
　　摊位的事，他找了固戍村市场管理处的老李头。老李头是本地人，管着市场里的摊位出租。市场边上有一块空地，平时有人在那里摆地摊，老李头说可以在那里摆，一个月租金五十块。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老李头叼着烟说，“你摆可以，但不能挡路，不能扰民，卫生要搞好。有人投诉的话，你就得搬走。”
　　“行，没问题。”梁大军满口答应。
　　摊位定下来以后，梁大军开始忙活了。他找了几块旧木板和铁皮，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既能遮阳又能挡雨。棚子不大，只有几平方米，但放一个炉子、一张桌子、几把凳子足够了。
　　他把锅碗瓢盆都摆好，调料罐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又在棚子前面挂了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大军大排档”。
　　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还算看得清楚。
　　黄大龙下班后来帮忙，看了看这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大排档，摇了摇头：“大军，你这排档也太寒酸了。”
　　“寒酸怕什么？”梁大军不以为意，“好吃就行。酒香不怕巷子深，菜香不怕排档破。”
　　黄大龙被他逗笑了：“你倒是有信心。”
　　“没信心能干这个？”梁大军拍了拍手，“好了，明天就开张。大龙，你明天叫上少婷、红鸾他们，都来给我捧场。第一天的生意，不能冷清了。”
　　“行。”黄大龙点了点头。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日，农历十月十三，宜开市。
　　梁大军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去了菜市场。他买了最新鲜的猪肉、青菜、豆芽、豆腐，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回到大排档，他开始准备食材——肉切丝，菜洗净，葱姜蒜剁成末，一样一样地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
　　上午十一点，周少婷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毛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精神得很。她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花篮里插着几朵塑料花，是她从店里拿来的装饰品。
　　“大军哥，恭喜开张！”她把花篮挂在棚子的柱子上，“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谢谢少婷！”梁大军笑得合不拢嘴。
　　接着，黄红鸾也来了。她今天轮休，特意过来帮忙的。她一进门就系上围裙，开始擦桌子、摆碗筷，手脚麻利得很。
　　“红鸾，你先坐着，不用干活。”梁大军说。
　　“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搭把手。”黄红鸾笑着说。
　　中午十二点，黄大龙、梁少武、周剑下了班，也赶来了。五个人加上黄红鸾，六个人围坐在那张长条桌前，把小小的棚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大军，快上菜！”梁大军拍着桌子喊。
　　“来了来了！”梁大军系着围裙，站在炉子前，像个真正的厨师一样，点火、热锅、倒油、下料，一气呵成。
　　他先炒了一个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均，青椒也切得大小不一，但炒出来的味道还不错——肉嫩，椒脆，咸淡适中。他又炒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嫩嫩的，西红柿的酸甜味都炒出来了。最后是一盘炒青菜，蒜蓉爆香，大火快炒，青菜碧绿碧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好吃！”黄大龙尝了一口青椒肉丝，点了点头，“大军，你这手艺进步了。”
　　“那当然，我这几天天天练。”梁大军得意地说。
　　几个人正吃着，有几个工人从厂门口走出来，看到这边有个新开的大排档，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老板，有什么吃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
　　梁大军赶紧站起来，擦了擦手：“炒菜、炒粉、炒面、汤粉、汤面，都有。想吃啥？”
　　“炒粉多少钱？”
　　“素的五毛，加肉的一块。”
　　“来一份加肉的。”
　　“好嘞！”
　　梁大军转身忙活起来。他先抓了一把米粉放在盆里用温水泡软，然后切了点肉丝和青菜，热锅下油，先把肉丝炒熟盛出来，再下米粉翻炒，最后把肉丝和青菜倒回去，加酱油、盐、味精，翻炒几下，出锅。
　　炒粉端上去，那工人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够味。”
　　有了第一个客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个小时，棚子里的四张桌子就坐满了人。梁大军一个人忙不过来，黄红鸾主动帮他打下手——洗菜、切菜、端菜、收碗，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周少婷看了一会儿，对黄大龙说：“大龙哥，大军哥这边人手不够，红鸾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你跟红鸾说说，让她辞了工，来大军哥这边帮忙？”
　　黄大龙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晚上跟她说。”
　　下午两点，午饭的高峰期过去了。梁大军数了数中午的营业额——十七块五毛钱。刨去成本，大概能赚七八块钱。
　　“一天七八块，一个月就是两百多。”梁大军兴奋地说，“比在厂里强！”
　　“你别高兴得太早。”黄大龙泼冷水，“今天是第一天，大家图新鲜才来。以后能不能保持这个生意，还得看你的菜好不好吃。”
　　“你放心，我会越做越好的。”梁大军信心满满。
　　晚上，黄大龙跟黄红鸾说了让她来大排档帮忙的事。
　　黄红鸾犹豫了一下：“可是我在厂里干得好好的……”
　　“大排档比厂里累，但挣得多。”黄大龙说，“大军说了，包吃，工资一个月一百二，比你在厂里少六十块。但他年底会给分红，算下来不会比厂里少。”
　　黄红鸾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去辞工。”
　　黄大龙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黄红鸾来南都，是跟着他来的。他进了玩具厂，她也进了玩具厂。现在他让她辞工去大排档帮忙，万一梁大军的大排档干不下去了，她怎么办？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黄红鸾第二天就辞了工，去了梁大军的大排档。
　　梁大军看到她来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红鸾，你真的来了？太好了！我一个人正忙不过来呢！”
　　“大军哥，你可不能亏待我。”黄红鸾笑着说。
　　“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梁大军拍着胸脯说。
　　大排档的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梁大军负责炒菜，黄红鸾负责切菜、洗菜、端菜、收钱。两个人从中午十一点忙到下午两点，从下午五点忙到晚上九点，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钱盒子里的钱一天天多起来，心里还是高兴的。
　　梁大军的手艺也在一天天进步。他开始琢磨新菜式，今天加个鱼香肉丝，明天加个麻婆豆腐，后天加个回锅肉。每道菜他都反复练习，直到自己满意才端给客人。
　　客人们开始认可他的手艺了。有人说他的青椒肉丝炒得好，有人说他的麻婆豆腐够味，还有人说他的炒粉是固戍村最好吃的。
　　梁大军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他知道，他的大排档梦，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