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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玩具厂   一九八 ...

  •   一九八零年九月十六日,早上七点,天刚亮。
      黄大龙被铁皮房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刷牙,有人在咳嗽,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他睁开眼睛,看到铁皮屋顶的石棉瓦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丝线。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起来。木板床太硬了,硌得他浑身骨头疼。昨晚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要进厂的事。他从来没有进过工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不知道一个月一百八十块能不能拿到手。
      这些问题搅得他心慌,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是这几个人里领头的,他要是不稳,别人就更不稳了。
      “大龙,起来了!”梁大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起床气,“今天要进厂,别迟到了!”
      黄大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铁皮房里的另外几个人也陆续醒了。梁少武已经在叠被子了,他把那床薄薄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块豆腐干。周剑坐在床边,拿着那个小本子,借着晨光在画什么。黄红鸾躲在角落里,用一件外套挡着,在换衣服。
      “红鸾,你进的是包装部,跟我不在一个车间。”黄大龙一边穿鞋一边说,“等下我让表哥带你去报到。”
      “嗯。”黄红鸾的声音从外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五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村口的小摊上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一个五毛钱,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梁大军吃了两个还想要,看了看兜里的钱,忍住了。
      张德胜已经在永丰玩具厂门口等着他们了。
      永丰玩具厂坐落在固戍村边上,是一栋三层的厂房,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楼顶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永丰玩具厂”五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字母,黄大龙看不懂。厂房前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桶。院子门口有一个传达室,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得很。
      厂门口已经站着几十个人了,大部分是年轻男女,穿得都很朴素,有的背着蛇皮袋,有的拎着塑料桶,有的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他们都是来应聘的,或者说是来报到的——永丰玩具厂一直在招人,几乎每周都有新人进来。
      张德胜带着五个人走到传达室门口,跟那个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沓表格。
      “你们先把这些表填了。”张德胜把表格分给几个人,“不会填的问我。”
      表格是入职登记表,上面有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家庭住址等栏目。黄大龙蹲在地上,把表格放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填着。他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还算工整。填到“期望薪资”那一栏时,他写下了“180元”三个字。
      梁大军填得很快,三下两下就填完了。梁少武填得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周剑填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在“特长”那一栏写下了“绘画”两个字。黄红鸾有些字不会写,黄大龙帮着她填了。
      填完表,张德胜带他们进了厂。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楼是注塑部和喷油部,二楼是装配部和包装部,三楼是办公室和仓库。机器的轰鸣声从一楼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和油漆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很浓。
      黄大龙被分到了喷油部。喷油部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车间,车间里摆着几十张工作台,每张工作台前坐着两三个工人。工作台上放着一个个塑料玩具的零件——小汽车的车身、洋娃娃的胳膊腿、卡通人物的脑袋,全是灰色的塑料原件,等着被喷上颜色。
      工人们手里拿着一把小喷枪,对着塑料零件喷漆。喷枪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大油漆桶。工人扣动扳机,油漆就从喷枪里喷出来,均匀地覆盖在塑料零件上。喷好的零件被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晾干,等干了以后再送到装配部组装。
      黄大龙被安排在一张工作台前,旁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师傅。刘师傅是喷油部的老员工了,在这里干了三年多,技术好,人也和气。他负责教黄大龙怎么喷油。
      “你看好了。”刘师傅拿起一个塑料小汽车的车身,左手捏着零件边缘,右手拿着喷枪,对准车身轻轻扣动扳机。只听“嗤”的一声,一层红色的油漆均匀地喷在了车身上,薄薄的,亮亮的,像一层皮肤。
      “不能喷太厚,太厚了会流,干了以后不平整。”刘师傅说,“也不能喷太薄,太薄了盖不住底色。要刚刚好,匀匀的,薄薄的一层。”
      他把喷好的车身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个灰色的零件递给黄大龙:“你来试试。”
      黄大龙接过零件,学着刘师傅的样子,左手捏着零件,右手拿起喷枪,对准了,扣动扳机。
      “嗤——”
      油漆喷出来了,但黄大龙的手抖了一下,喷枪偏了一点,油漆喷到了自己的手指上,零件上只喷到了一半。
      “别紧张。”刘师傅笑了,“手要稳,心要定。再来。”
      黄大龙把手指上的油漆擦掉,又拿起一个零件,深吸了一口气,对准了,慢慢扣动扳机。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手指用力的力度小了一些,喷枪移动的速度也慢了一些。油漆均匀地喷在零件上,虽然比不上刘师傅的,但比第一次强多了。
      “不错,有悟性。”刘师傅点了点头,“多练练就好了。”
      黄大龙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喷下一个零件。他一个接一个地喷,手越来越稳,喷出来的零件也越来越像样。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油漆的味道太浓了。车间里虽然有排风扇,但油漆的味道还是散不出去,呛得人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习惯就好了。”刘师傅看出了他的不适,“我刚来的时候也受不了,时间长了就闻不出来了。”
      黄大龙点了点头,忍着不适继续干活。
      上午的四个小时,黄大龙喷了大概三百个零件。他数了一下,平均一分钟一个多点,不算快,但作为新手已经不错了。刘师傅说他一天能喷一千五百个左右,老手能喷两千多个。
      中午十二点,工厂的广播响了,下班了。
      黄大龙跟着工人们走出车间,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的一个大房间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节约粮食,人人有责”。食堂的窗口前排着长队,工人们拿着搪瓷碗和筷子,等着打饭。
      黄大龙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打到了一碗米饭、一份炒青菜和一份豆腐。米饭是糙米饭,硬邦邦的,青菜炒得有点老,豆腐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吃得很香——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两个包子,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大龙,这边!”梁大军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黄大龙端着碗走过去,看到梁大军、梁少武、周剑和黄红鸾已经坐在一起了。几个人都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蓝色的,胸口印着“永丰”两个字,看起来整齐划一。
      “你们怎么样?”黄大龙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问。
      “我那边还行。”梁大军说,“跟你一样,喷油部,就在你隔壁那条线。就是味道太大了,熏得我头疼。”
      “我注塑部,更惨。”梁少武说,“机器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一个上午下来,耳朵嗡嗡响。”
      周剑闷声说:“装配部还好,就是手不能停,一直重复一个动作,胳膊酸。”
      黄红鸾说:“包装部都是女孩子,拉长人挺好,教我们怎么叠纸盒、怎么装箱。就是站着干活,腿有点疼。”
      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吐槽,但语气都不算太差。累是累了点,但好歹有活干了,有钱挣了,比闲在家里强。
      “表哥说了,第一个月是试用期,工资一百五。”梁大军说,“转正以后才是一百八。”
      “一百五也不少了。”黄大龙说,“省着点花,一个月能攒一百块。干一年就是一千二,在镇上能盖半栋房子了。”
      几个人听了,眼睛都亮了。一千二百块,那可是一笔巨款。
      吃完饭,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几个人在厂门口的院子里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吹着风扇,喝着凉茶。黄大龙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昨天在村口小卖部买的,大前门,两毛五一包。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龙,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梁大军问。
      “早就学会了,以前没怎么抽。”黄大龙吐出一口烟,“现在干活累,抽一根解解乏。”
      梁大军也伸手要了一根,点上,呛得直咳嗽。
      梁少武不抽烟,靠墙上闭目养神。周剑又拿出那个小本子,画起了厂门口的景象——进进出出的工人,停在院子里的货车,传达室里戴着红袖章的老头。
      黄红鸾坐在黄大龙旁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又在绣花。她绣的是一朵牡丹花,已经绣了一半了,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很逼真。
      “红鸾,你这手艺真不错。”黄大龙看了一眼,“这花绣得跟真的似的。”
      黄红鸾的脸红了红,小声说:“我娘绣得比我好多了。”
      下午一点,广播又响了,上班了。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一样,喷油,喷油,还是喷油。黄大龙的双手越来越熟练,喷出来的零件也越来越漂亮。但油漆的味道还是让他难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也涩涩的,看东西有点模糊。
      他旁边的刘师傅一边干活一边跟他聊天。
      “你是从粤北来的?”刘师傅问。
      “对,粤北的一个小地方,你可能没听说过。”
      “我也是粤北的,韶关的。”刘师傅说,“来南都一年了,换了三个厂,永丰是最好的一个。”
      “好在哪儿?”
      “准时发工资,不拖欠。包吃包住,吃的虽然不咋地,但能吃饱。住的虽然挤,但不用花钱。加班有加班费,节假日还有补贴。”刘师傅数着手指头说,“你在别的地方试试,有的厂干两三个月不发工资,有的厂吃的是猪食,有的厂住的是工棚,下雨天漏水,冬天漏风。”
      黄大龙听了,心里暗暗庆幸。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是个正规厂,至少能按时拿到钱。
      下午五点半,广播又响了,下班了。
      黄大龙走出车间,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他的手指被油漆染得五颜六色的,衣服上也是斑斑点点的油漆痕迹,头发上沾着灰尘和油漆的微粒,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调色盘。
      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使劲搓手上的油漆。油漆很难洗,搓了半天还是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用这个。”刘师傅递给他一小瓶汽油,“油漆要用汽油洗,肥皂洗不掉。”
      黄大龙接过汽油,倒在手上搓了搓,油漆果然掉了不少。但汽油的味道比油漆还难闻,熏得他直想吐。
      他忍着恶心把手洗干净了,又在水池边洗了把脸,把头发上的灰尘冲掉。看了看水中的倒影,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瘦了,黑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才是第一天。
      他回到铁皮房,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回来了。每个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连话都懒得说。梁大军倒在木板床上,连鞋都没脱就闭上了眼睛。梁少武坐在门口,靠着门框发呆。周剑坐在角落里,拿着本子画画,但画了几笔就停下来了,好像没了灵感。黄红鸾把工作服脱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揉着腿。
      “今天才是第一天。”黄大龙说,“以后天天都这样,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大军突然开口了:“大龙,你说咱们能坚持多久?”
      黄大龙想了想,说:“不管能坚持多久,至少要干满一个月,拿到工资再说。”
      梁大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饭是张德胜的老婆送来的,一大锅面条,里面有白菜和几片腊肉。几个人一人盛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很烫,但大家都吃得很急,好像怕有人抢似的。
      吃完饭,黄大龙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卷卫生纸、一块肥皂和一包洗衣粉,花了三块钱。他又在公用电话亭给他爹打了个电话,说已经进厂了,一切都好,不用担心。电话那头他爹的声音有点颤抖,说家里都好,让他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黄大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但固戍村没有黑。路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工厂的加班工人正往回走,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沉默。路边的小摊贩还在吆喝,炒粉的锅铲声、叫卖的吆喝声、录音机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他忽然想起周少婷的时装店。不知道她今天生意怎么样,不知道她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
      他转身朝铁皮房走去。
      铁皮房里的蜡烛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梁大军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嘴巴张着。梁少武也睡了,姿势很规矩,像站军姿一样躺着。周剑还醒着,借着烛光在小本子上画画,画的是黄大龙刚才站在村口的背影。
      黄红鸾也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布,继续绣那朵牡丹花。她已经绣到最后一层花瓣了,针脚细密匀称,颜色过渡自然,看起来就像一朵真的牡丹在烛光中绽放。
      黄大龙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绣花。
      “红鸾,你不累吗?”他问。
      “累。”黄红鸾说,“但绣花能让我放松。”
      黄大龙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在布上飞舞。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而认真。
      他突然发现,黄红鸾其实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多想。
      “大龙哥。”黄红鸾突然开口了,但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也没停。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留在南都吗?”
      黄大龙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想留下来。”
      “我也想。”黄红鸾的声音很轻,“我觉得南都虽然乱,但有希望。不像咱们老家,一年到头没什么变化。”
      黄大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烛光跳了一下,灭了。
      铁皮房里陷入一片黑暗。远处传来狗叫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近处是梁大军的呼噜声和几个人的呼吸声。
      黄大龙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他在想刘师傅说的话——永丰玩具厂是附近最大的厂,有三百多工人,港资的,老板是个香港人,姓林,每个月来一次,开着大奔,威风得很。
      三百多工人。他只是这三百分之一。
      但他是这三百分之一里最年轻、最有干劲的那一批。他相信,只要肯干,只要不怕吃苦,他一定能从这三百多人里脱颖而出。
      他想起了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想起了报纸上那则新闻,想起了那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时间就是金钱。他在永丰玩具厂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在变成钱。虽然不多,但那是他自己的钱,是他用汗水和青春换来的钱。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还要上班。
      以后的每一天,都要上班。
      这就是南都的生活。枯燥,重复,辛苦,但充满了希望。
      黄大龙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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