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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婷的时装店   第五章 ...

  •   第五章少婷的时装店
      周少婷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从平阳镇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转了两次车,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在火车上几乎没有合过眼,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挤。车厢里人太多了,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一路站着,扶着椅背,两条腿肿得像萝卜。
      下了火车,她拖着行李走出车站,站在省城火车站的广场上,一时间有些发懵。
      省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广场比县城的整个车站还大,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远处的楼房高得让她仰头才能看到顶,楼顶上的霓虹灯广告牌在暮色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淌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汽车尾气、油烟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周少婷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想:省城都这么大,南都肯定也不小。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她爹抄给她的那个地址——省城人民中路XX号,广发服装批发市场,联系人陈国强。
      陈国强是她大哥周文杰的初中同学,在省城做了一年多的服装批发生意,算是站稳了脚跟。周文杰提前给他写了信,说妹妹要去省城看货,请他帮忙照应一下。
      周少婷在车站广场上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钱硬币,拨了陈国强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有人接了:“喂?”
      “请问是陈国强陈大哥吗?”周少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一些,“我是周文杰的妹妹,周少婷。”
      “哦哦,少婷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你大哥跟我说了,你到了?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
      “你等着,我让人去接你。火车站离我这儿不远,二十分钟就到。”
      周少婷挂了电话,在广场上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她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妥当——一个女孩子坐在火车站广场上,周围全是陌生人,多少有点不安全。她又站起来,走到广场边上的一个小卖部门口站着,手里紧紧攥着包带。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摇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花格子的短袖衬衫,看起来像个生意人。
      “你是周少婷?”他问。
      “是我。”
      “我是陈国强,上车吧。”
      周少婷上了车,陈国强帮她把行李放到后座,然后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陈国强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聊天。
      “你大哥说你才十七岁?胆子不小啊,一个人跑到省城来。”
      周少婷笑了笑:“我胆子大,不怕。”
      “做生意光胆子大不行,还得有脑子。”陈国强说,“你打算开什么样的店?”
      “时装店,卖女装。我想进一些时髦的款式,就是香港那边流行的。”
      陈国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光不错。不过我跟你说,做服装生意,眼光是一回事,进货渠道是另一回事。你进对了货,就成功了一半。”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了一栋六层楼的楼下。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块大牌子:广发服装批发市场。
      陈国强帮周少婷把行李搬上了楼,安排她在市场旁边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不大,但还算干净,单人间,一天三块钱。
      “今天你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市场转转。”陈国强说,“批发市场早上五点多就开门了,去晚了好的款式就被人挑走了。”
      周少婷点了点头,送走了陈国强,关上门,一头倒在床上。
      床很硬,枕头有股霉味,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太累了,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周少婷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少婷,起来了!”是陈国强的声音。
      周少婷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扎好头发,跟着陈国强出了门。
      广发服装批发市场已经灯火通明了。一楼的档口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每个档口都堆满了衣服。有挂着的,有叠着的,有装在塑料袋里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档口的老板们站在门口吆喝着,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晾衣杆,把衣服挑起来给顾客看。
      “老板,这个款怎么拿?”
      “这个好卖!爆款!十五块一件,五十件起拿!”
      “太贵了,便宜点!”
      “你要多少?要得多可以便宜……”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市场像一个巨大的蜂箱,嗡嗡嗡地响着。
      周少婷跟在陈国强后面,一家一家地看。她的眼睛不够用了——蝙蝠衫、喇叭裤、连衣裙、短裙、西装外套、牛仔衣……很多款式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现在却活生生地挂在她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一件红色的蝙蝠衫,布料软软的,滑滑的,手感很好。
      “这件多少钱?”她问档口的老板。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涂着红嘴唇,说话很快:“这件好啊,香港那边刚流行的款,十八块一件,五十件起拿。”
      周少婷心里盘算了一下:十八块一件,五十件就是九百块。她身上一共只有一千二百块,光是进这一批货就要花掉一大半,还要租铺面、交押金、留周转资金,根本不够。
      她放下蝙蝠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圈,她在一家档口前停了下来。这家档口卖的是棉质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大方,颜色有白色、淡蓝色和浅粉色,看起来清爽又时髦。
      “老板,这个怎么拿?”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和气:“这个好卖,十块钱一件,三十件起拿。”
      十块钱一件,比刚才那家便宜不少。周少婷又问了几个档口,比较了一下价格和质量,心里大概有了数。
      陈国强在一旁指点她:“你刚开店,不要进太多货,先少进一些试试水。看看什么款式好卖,下次再多进。另外,价格不要压得太死,你要留出利润空间。”
      周少婷听了,觉得有道理。她最后决定先拿两种款式:一种是刚才看中的棉质连衣裙,白色和淡蓝色各拿十件,浅粉色拿五件,一共二十五件,二百五十块;另一种是碎花衬衫,十五件,一百五十块。总共花了四百块。
      陈国强帮她找了辆三轮车,把货拉到旅馆。周少婷看着堆在房间里的四十件衣服,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四百块钱出去了,还没看到回头钱呢。
      在省城待了两天,周少婷大致摸清了批发市场的门道。第三天一早,她坐上了去南都的长途汽车。
      从省城到南都,走国道,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周少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又从乡村变成工地。
      车子进入南都地界的时候,她看到了和火车上看到的相似的景象——到处是黄土,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正在修建的楼房。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长途汽车在南都汽车站停下了。周少婷拎着行李和两大包衣服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四处张望。
      她不知道黄大龙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安顿好了没有。她手里只有张德胜的地址——宝安区西乡镇固戍村。
      她问了路,坐上了去西乡的中巴车。
      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周少婷被颠得七荤八素,但她一直看着窗外,想把南都的样子看个清楚。
      中巴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了,售票员喊道:“固戍村到了!”
      周少婷下了车,拎着行李,沿着一条窄窄的马路走进了固戍村。村子里的景象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南都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没想到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路边的铁皮房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她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张德胜的住处。张德胜不在家,他老婆在门口洗衣服,听说她是黄大龙的老乡,热情地招呼她进屋坐。
      “大龙他们住那边,一排铁皮房,最里面那间。”张德胜老婆指了指方向,“他们今天去永丰玩具厂面试了,估计下午才回来。”
      周少婷道了谢,按照她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排铁皮房。她站在最里面那间铁皮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地上铺着几块纸板和木板,堆着几个蛇皮袋,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她心里有点酸。她知道黄大龙他们条件不会太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差。
      她把行李放在门口,决定先去村里找个地方住下来。她一个女孩子,不可能跟黄大龙他们挤在铁皮房里。
      周少婷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间出租的单间。房子是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砖墙,水泥地,有窗户,有电灯,比铁皮房强多了。房东是个本地阿婆,要价一个月一百块,周少婷还了价,八十块成交。
      她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把行李搬进去,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不大,但够她一个人住了。她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挂在一根绳子上,看了看,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午四点多,黄大龙他们回来了。
      周少婷听到铁皮房那边有动静,赶紧下楼过去看。黄大龙、梁大军、黄红鸾、梁少武、周剑五个人站在铁皮房门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
      “少婷!”黄红鸾第一个看到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来了!我们可想你了!”
      “我也想你们。”周少婷笑着说,“怎么样,面试过了吗?”
      黄大龙点了点头:“过了。明天就上班,喷油部,包吃包住一百八。”
      “我也过了!”梁大军得意地说,“我也是喷油部。”
      黄红鸾说:“我去了包装部,轻松一点。”
      梁少武和周剑也进了厂,一个在注塑部,一个在装配部。五个人都找到了工作,虽然都是普工,但总算在南都站稳了第一步。
      “少婷,你呢?”黄大龙问,“你的时装店打算怎么弄?”
      “我准备在附近找个铺面。”周少婷说,“我在省城已经进了一批货,先开起来试试。”
      黄大龙想了想说:“村里有个小市场,人流量还可以,你可以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铺面出租。”
      周少婷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固戍村的小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不到两百米长的巷子,两边摆满了地摊和简易的摊位。有卖菜的,有卖肉的,有卖日用品的,有卖小吃的,乱七八糟的,但人不少。
      周少婷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看中了一个小铺面。铺面不大,大概十来平方,原来是个卖杂货的,老板不干了,贴了张“铺面转让”的纸条。
      她按照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约她下午看铺面。
      下午两点,周少婷准时到了铺面门口。中年男人姓林,是本村人,在村里有几间铺面出租。他上下打量了周少婷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姑娘太年轻了,不太放心。
      “你租来做什么?”林老板问。
      “开时装店,卖女装。”
      “你一个人?”
      “对,一个人。”
      林老板犹豫了一下:“租金一个月六十块,水电自理。押一付二,先交三个月的。”
      六十块一个月,比她住的房子平宜了二十块。周少婷心里盘算了一下,但是还讨价还价:“能不能便宜点?我刚起步,资金不多。”
      林老板想了想:“五十五,最低了。”
      “行,成交。”周少婷没有再多还价。她知道这个地段不算差,人流量大,五十五块一个月,咬咬牙能扛得住。
      她交了押金和租金,拿到了铺面的钥匙。
      铺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上灰扑扑的,地上是水泥地,天花板上吊着一根光秃秃的日光灯管。周少婷站在铺面中间,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接下来的三天,她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去买了油漆和刷子,请人把墙刷了一遍。白色的墙漆刷上去,整个铺面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她又去买了几个衣架和挂衣杆,请梁少武和周剑帮忙安装。黄大龙和梁大军帮她搬货、整理,黄红鸾帮她熨衣服、挂衣服。
      几个人忙活了两天,铺面终于有了点样子。
      白色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碎花衬衫、棉质连衣裙、喇叭裤、蝙蝠衫,五颜六色的,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周少婷又在门口放了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摆了几件最时髦的款式,用一块粉色的布铺着,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少婷,你这店真好看!”黄红鸾站在店门口,眼睛里满是羡慕。
      周少婷笑了笑,心里却有点紧张。货进了,店开了,但能不能卖出去,她心里没底。
      一九八零年九月十五日,农历八月初七,宜开市。
      周少婷起了个大早,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了一件新做的白衬衫和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像个样子。
      她走到店里,把门打开,把挂在门口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少婷时装店”开张了。
      早上人不多,市场里冷冷清清的。周少婷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一个顾客都没有。她心里有点慌,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九点多的时候,市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工衣的女孩子从店门口经过,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衣服,脚步慢了下来。
      “哇,这件裙子好漂亮!”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指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说。
      几个人停下来,走进店里,东看看西看看,摸摸这件,翻翻那件。
      “这件多少钱?”马尾女孩拿起那件白色碎花衬衫问。
      “十五块。”周少婷说。她进价是十块,卖十五块,利润五块。
      “十五块?太贵了吧!”马尾女孩皱了皱眉头,“那边地摊上才卖八块。”
      周少婷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脸上还是笑着:“地摊上的货跟我的不一样。我这是从省城进的货,香港那边的款式,布料也好,你看这做工……”
      她拿起衣服,翻出里面的针脚给她们看。几个女孩子凑过来看了看,似乎有点动心。
      “能不能便宜点?”另一个女孩子说。
      “最低十三块,不能再少了。”周少婷说。她心里算了一下,十三块的话,利润只有三块,但总比卖不出去强。
      几个女孩子商量了一下,最后那个马尾女孩买了那件碎花衬衫,另一个女孩子买了一条喇叭裤。两件加起来,二十六块钱。
      周少婷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她赚到了在南都的第一笔钱。
      虽然只有六块钱利润,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上午下来,店里来了七八拨客人,卖出去五件衣服,营业额六十一块。周少婷算了算,刨去成本,净赚十五块左右。
      十五块。在平阳镇,她爹一天的工资还不到两块钱。她一天就赚了十五块。
      中午,黄红鸾给她送饭来了。一碗白米饭,一份炒青菜,还有几块腊肉。
      “红鸾,你们厂里的伙食怎么样?”周少婷一边吃一边问。
      “还行,就是油水少。”黄红鸾说,“大龙哥说他们喷油部更累,天天闻油漆味,鼻子都快失灵了。”
      周少婷叹了口气:“大家都辛苦。等我生意好起来了,请你们吃大餐。”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差一些,只卖出去三件衣服,营业额三十八块。周少婷没有气馁,她知道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坚持。
      傍晚的时候,黄大龙来了。
      他穿着永丰玩具厂的工作服,蓝色的,胸口印着“永丰”两个字。他的手上沾着油漆,脸上也有几道油漆的痕迹,看起来有点狼狈。
      “大龙哥,你下班了?”周少婷招呼他进来坐。
      “嗯,刚下班。”黄大龙站在店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衣服,“你这店不错啊,有模有样的。”
      “今天开张,卖出去八件。”周少婷有点得意地说。
      “八件?不错啊!”黄大龙竖起大拇指,“少婷,你比我们强多了。我们在厂里干一个月才一百八,你一天就赚了……”
      “十五块。”周少婷说,“今天是开张,生意好一点,以后不一定。”
      “十五块也不少了。”黄大龙说,“干一个月就是四百五,比我们强一倍。”
      周少婷摇了摇头:“不能这么算,还有房租、水电、进货的成本,刨去这些,也就剩个两百来块。”
      “那也不少了。”黄大龙说,“你一个女孩子,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周少婷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两百块一个月,在南都只能算勉强糊口。她要赚更多的钱,要把店做大,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黄大龙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说厂里晚上还要加班,八点才下班,他是趁着吃饭的时间溜出来的。
      周少婷送走了黄大龙,站在店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固戍村。
      市场里的摊贩们开始收摊了,吆喝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工厂下班时的广播声,工人们从厂门口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流向村子的各个角落。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炒粉,有人在公用电话亭前排着队打电话回家,有人蹲在路边吃饭盒,有人拎着水桶去公共浴室洗澡。
      这就是南都。
      尘土飞扬,杂乱无章,但又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周少婷关上了店门,数了数今天的营业额——九十九块钱。她从中抽出几张钞票,单独放在一边,那是今天的利润。
      她把钱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想,明天会不会有人来买衣服?后天呢?大后天呢?这批货卖完了,下一批进什么款式?要不要去南都本地的批发市场看看?要不要多进一些便宜一点的货,走量?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都晕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起了她爹的话:“到了那边,先站稳脚跟,等稳定了再考虑做大。”
      对,先站稳脚跟。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周少婷,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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