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初到南都   南都火 ...

  •   南都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动着。

      黄大龙站在广场中央,举目四望,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他在平阳镇的时候,觉得自己见过世面——去过县城,坐过汽车,看过电视。可到了南都,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广场上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有和他一样刚下火车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蹲在地上等活的。广场边上竖着几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高楼大厦和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广告牌下面却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到处是积水。

      “大龙,咱们现在往哪走?”梁大军背着蛇皮袋,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黄大龙从裤兜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南都宝安区西乡镇固戍村。他把信折好放回兜里,看了看四周,想找个问路的人。

      广场边上有个报刊亭,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坐在里面,手里摇着蒲扇。黄大龙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阿叔,请问去西乡镇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西乡啊?你坐7路公交车到南头检查站,过了检查站再转去西乡的中巴。”

      “谢谢阿叔。”黄大龙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大龙,怎么走?”梁大军问。

      “先坐7路车到南头检查站。”黄大龙说,“过了检查站再转车。”

      几个人跟着黄大龙,沿着广场边上的马路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已经站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背着行李的打工仔打工妹。7路车来了,车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司机打开门,售票员探出头来喊:“挤一挤啊,挤一挤!”

      黄大龙让黄红鸾先上,然后几个人跟着挤了上去。车门好不容易关上,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车厢里人贴人,连转个身都困难。黄红鸾被挤在黄大龙和梁大军中间,脸涨得通红,但一句话也不敢说。

      公交车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往前开。黄大龙透过车窗往外看,马路两边到处是工地,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路边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有新盖的楼房,也有破旧的瓦房,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叫南头检查站的地方。司机把车停下,售票员喊道:“到检查站的下车啦!”

      几个人下了车,眼前是一道关卡。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岗亭边上,检查过往人员的证件。黄大龙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进南都需要什么证件,之前在镇上没人跟他说过这个。

      “你们几个,过来。”一个穿制服的人朝他们招了招手。

      几个人走过去,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从哪来的?”

      “粤北来的。”黄大龙说。

      “有边防证吗?”

      黄大龙说:“有。”他们都听说过去南都要办边防证的,在家里出发前早就办好了。

      那人看了看他们几个人的边防证,又看了看他们带的行李后就放行了。

      几个人赶紧道了谢,过了检查站。

      检查站的另一边就是宝安区了。这里的路比刚才那边还要差,到处是坑坑洼洼的,路边堆着砖头、沙子和钢筋。一排排铁皮房沿着马路延伸开去,有的住人,有的开店,有的当仓库。

      黄大龙在一个小卖部门口找到了一辆去西乡的中巴车,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说:“固戍村?知道知道,上车吧,五毛钱一个。”

      几个人上了车,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固戍村。

      固戍村是个典型的南都城中村。村子不大,密密麻麻地挤着上百栋房子,有砖瓦房,有铁皮房,有在建的楼房。村口有一条窄窄的马路,马路两边开着杂货店、早餐店、理发店,店门口堆满了各种货物。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积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炒菜的油烟味,有下水道的臭味,还有建筑工地的石灰味。

      “这就是固戍村啊……”梁大军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想象过南都的样子,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别看了,先找地方住下来。”黄大龙说。

      他拿着那封信,在村里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他远房亲戚的住处。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房,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面。楼前堆着一些废旧的纸箱和塑料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洗脸。

      “表哥!”黄大龙喊了一声。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黄大龙一眼,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大龙?你怎么来了?”

      这个人叫张德胜,是黄大龙母亲的远房侄子,比黄大龙大十来岁,早几年就来南都打工了。他在固戍村住了两年多,算是这里的“老南都”了。

      “表哥,我来南都打工。”黄大龙笑着说,“还带了几个老乡。”

      张德胜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脸,打量了一下几个人,点了点头:“行,先进来吧。”

      几个人跟着张德胜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墙角堆着一些工具和杂物。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光线昏暗得很。

      张德胜从桌底下拉出几把凳子,让几个人坐下,又去倒了几杯水。

      “你们打算做什么?”他问。

      “想进厂。”黄大龙说,“表哥,你之前信里说的那个玩具厂,还要人吗?”

      “要,一直要。”张德胜说,“港资的,叫‘永丰玩具厂’,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包吃包住,一个月一百八。就是累,加班多,你们受得了吗?”

      “受得了。”黄大龙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梁大军也点了点头,梁少武和周剑也点了头。黄红鸾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也行”。

      张德胜看了黄红鸾一眼,又看了看黄大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行,明天我带你们去厂里看看。今天先找地方住下来。”

      住是个大问题。张德胜这里只有一张床,挤不下五个人。他带着几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间出租的铁皮房。

      铁皮房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排铁皮房中间的一间,大概有十来平方,里面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几块纸板,墙角挂着蛛网,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一个月六十块。”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不包水电,水电另算。”

      六十块一个月,五个人平分,每人十二块,倒是不贵。

      “行,就这儿了。”黄大龙说。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锁,把钥匙递给他:“押金六十,退房的时候退。”

      黄大龙交了钱,接过钥匙,走进铁皮房。铁皮房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阳光透过墙头上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这地方能住人吗?”梁大军皱着眉头说。

      “怎么不能住?”黄大龙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有地方住就不错了,你还想住宾馆?”

      梁大军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几个人开始收拾房子。梁少武和周剑去外面找了十几块木板和砖头,搭了几张简易的床铺。黄红鸾找房东借了扫帚,把地上的灰尘和垃圾扫干净。黄大龙去杂货店买了几个塑料盆和一块塑料布,塑料布挂在门上当帘子,好歹能挡一挡蚊虫。

      忙活了半天,铁皮房总算有了点样子。虽然简陋,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中午,张德胜带几个人去村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小饭馆也是铁皮搭的,老板是四川人,炒得一手好菜。几个人点了几个菜,有回锅肉、麻婆豆腐、炒青菜,外加一大盆米饭,总共花了二十多块钱。

      梁大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这川菜真够味!比咱们老家的菜好吃多了!”

      黄大龙瞪了他一眼:“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梁大军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吃。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铁皮房。下午的太阳更毒了,铁皮房里的温度高得吓人,估计有四十多度。几个人坐在里面,汗如雨下,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这鬼地方,比咱们老家热多了。”梁大军光着膀子,拿着一把破蒲扇使劲扇着。

      “忍忍吧。”黄大龙说,“等进了厂,厂里有宿舍,说不定还有风扇。”

      周剑坐在角落里,又拿出那个小本子,画了起来。他画的是铁皮房外面的景象——乱糟糟的村子,高高低低的房子,远处在建的楼房。他的画线条流畅,构图紧凑,虽然只是速写,但把那种杂乱而又充满生机的感觉画了出来。

      梁少武躺在木板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黄红鸾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黄大龙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绣一朵花,粉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绣得很精致。

      “红鸾,你还会绣花?”黄大龙问。

      黄红鸾抬起头,脸微微泛红:“我娘教我的。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

      黄大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太阳终于不那么毒了。几个人走出铁皮房,在村里转了转。村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下了班回来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工衣,有的蓝色,有的灰色,有的白色,像一条流动的彩带,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

      有人在路边摆起了地摊,卖衣服、卖鞋子、卖日用品、卖小吃。炒粉的锅铲声、叫卖的吆喝声、录音机里的流行歌曲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梁大军被一个炒粉摊的香味吸引住了,站在摊前看了半天。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得很,锅铲上下翻飞,米粉在锅里跳着舞,加入豆芽、鸡蛋、葱花,最后淋上酱油,香气四溢。

      “多少钱一份?”梁大军问。

      “两块五毛。”摊主头也不抬地说。

      梁大军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兜里的钱,最终还是没买。

      黄大龙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几个人回到铁皮房,天已经黑了。铁皮房里没有电灯,黄大龙去杂货店买了一根蜡烛,点上,昏黄的烛光在铁皮房里摇曳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忽大忽小。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烛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各异——有期待,有迷茫,有紧张,也有兴奋。

      “大龙哥。”黄红鸾突然开口了,“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黄大龙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好的。”

      就三个字,但说得很有力。

      梁大军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咱们是出来闯天下的,肯定会好的。”

      梁少武也点了点头:“只要肯干,不怕吃苦,总能混出个人样来。”

      周剑没说话,但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指节发白。

      黄大龙看了看几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有的是他的同学,有的是他的同乡,有的是他的亲戚。他们从同一个地方来,为了同一个目的——挣钱,过好日子。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带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夜深了,铁皮房里安静下来。五个人各自躺在简易的床铺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的狗叫声、近处的虫鸣声、偶尔传来的摩托车轰鸣声。

      黄大龙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铁皮屋顶。透过窗口往外望,能看到天上的几颗星星以及道路边上发出的灯光,这陌生的环境让他无法一下子就入睡。

      他想起了周少婷。不知道她现在到省城了没有,不知道她找到她大哥的同学了没有,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又想起了他爹,想起他爹站在灶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他爹塞给他那五十块钱时粗糙的手。

      他还想起了他娘,想起他娘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样子。

      他的眼睛有点湿了,但他没有哭。他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他是南都的打工仔了。打工仔不能哭,打工仔只能流汗。

      汗洒南都。

      这四个字,他在火车上就想好了。他要在这片土地上流汗,流很多很多的汗,然后用这些汗换来钱,换来好日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永丰玩具厂面试。

      明天,他的南都生活才真正开始。

      铁皮房外,南都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那些星星,像是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

      远处的工地上,搅拌机还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在连夜赶工。吊塔上的灯亮着,像一把把火炬,照亮了南都的夜空。

      这座年轻的城市,从来不会真正入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