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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人行   汽车站 ...

  •   汽车站的班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

      六个人——黄大龙、梁大军、黄红鸾、梁少武、周剑,还有周少婷——站在车旁,正准备上车。黄大龙正要迈腿,周少婷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大龙哥,你们先走。”周少婷说。

      黄大龙回过头,一脸不解:“怎么了?”

      周少婷笑了笑,把垂到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我想了想,我还是先去省城看看。南都那边的服装批发市场我不熟悉,我爹给了我几个省城批发商的地址,我想先去省城摸摸行情,再坐车去南都。”

      梁大军急了:“少婷,咱们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你一个人去省城,人生地不熟的……”

      “没事。”周少婷打断他,“我大哥有个同学在省城,我去找他,让他带我去批发市场看看。你们先去南都,安顿好了给我个地址,我过几天就去找你们。”

      黄大龙看着周少婷,心里暗暗佩服。这丫头才十七岁,心思就比他们几个大男人都细。她不是盲目地往南都冲,而是要先做功课、摸行情,这份沉稳和精明,不是谁都能有的。

      “那行。”黄大龙点了点头,“你到了南都怎么找我们?”

      “你们到了以后,找个地方住下来,把地址写信寄到我家,我让我爹转给我。”周少婷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黄大龙,“这是我大哥那个同学在省城的地址,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也可以去找他。”

      黄大龙接过纸条,折好放进裤兜里。

      “少婷,你一个人要小心。”黄红鸾拉着周少婷的手,眼眶有点红。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周少婷拍了拍黄红鸾的手背,又看了其他几个人一眼,“你们到了南都,好好干,咱们在南都会合的。”

      说完,她提起网兜和帆布包,转身朝车站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冲着几个人喊了一句:“到了那边,别给我丢人啊!”

      梁大军哈哈大笑:“放心,我们肯定混出个人样来!”

      周少婷笑了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白底碎花的衬衫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黄大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走吧,上车。”梁大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个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找了几个位置坐下。车子很快就开了,晃晃悠悠地驶出了车站。

      车厢里比来的时候更挤了,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有个老汉挑着两笼鸡鸭,鸡鸭在笼子里扑腾,羽毛和粪便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车厢里。有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个婴儿,婴儿一路哭个不停,母亲怎么哄都哄不住。

      黄红鸾被吵得有点烦躁,皱着眉头,不停地用手扇着风。梁大军倒是适应了,靠着椅背,眯着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梁少武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剑坐在最里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个小本子上画着什么。

      黄大龙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周剑在画画。画的是窗外的山,线条很流畅,轮廓很准确,虽然只是几笔素描,但山的形状、树木的层次都画出来了。

      “周剑,你画得不错啊。”黄大龙说。

      周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嘴里嘟囔了一句:“瞎画的。”

      梁少武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周剑从小就爱画画,以前上学的时侯,课本的空白处全被他画满了。”

      “那你到了南都,可以去学服装设计啊。”黄大龙说,“我听说那边有很多培训班,学了可以进服装厂做设计师,比在流水线上强多了。”

      周剑的手顿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他抬起头,看着黄大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真的?”

      “真的。”黄大龙点点头,“我听少婷说过,她有个朋友家里就是开服装厂的,厂里就有设计师,都是从香港那边学回来的。”

      周剑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画,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五个人下了车,在车站旁边的小饭馆里吃了碗面。面是素面,只有几根青菜和一点葱花,一块五毛钱一碗,贵得梁大军直嘬牙花子。

      “在镇上,一块钱能买一大碗肉丝面了。”梁大军一边吃一边抱怨。

      “这是县城,能跟镇上比吗?”黄大龙三两口把面扒拉完,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吃完饭,几个人坐公交车到了火车站。

      县城火车站不大,但人山人海。候车室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坐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各种编织袋、蛇皮袋、帆布包堆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

      黄大龙挤到售票窗口,买了五张去南都的火车票。硬座,无座号,每人三十八块五——比之前打听的涨了八块钱。

      “下午三点二十的车,明天早上六点多到。”黄大龙把票分给几个人,看了看手表,那是一块旧上海牌手表,他爹年轻时买的,传给了他,“还有一个多小时,先找个地方坐着等。”

      几个人在候车室角落里找到一块空地,把行李堆在一起,坐下来。

      梁大军靠在墙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梁少武把帆布包当枕头,躺在地上,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周剑又拿出那个小本子,画起了候车室里的人。黄红鸾坐在黄大龙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都绞白了。

      “红鸾,你紧张?”黄大龙问。

      黄红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有点。”她小声说,“我怕到了那边找不到工作。”

      “怕什么?”黄大龙说,“我进玩具厂,你也进玩具厂。我听说那个港资玩具厂一直在招人,包吃包住,一个月一百八十块。”

      “真的?”黄红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我一个远房亲戚就在那个厂里干,他写信回来说的。”黄大龙从裤兜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你们看,这是他上个月寄来的。”

      梁少武凑过来看了一眼:“南都宝安区西乡镇……”他念出了信封上的地址。

      “就是这个地方。”黄大龙把信收好,“咱们到了南都,先去找我那个亲戚,让他帮忙介绍进厂。”

      几个人听了,心里踏实了不少。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人生地不熟,有个亲戚照应着,总归是好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候车室里的大钟指向三点十分。

      “该进站了。”黄大龙站起来,背起蛇皮袋。

      几个人跟着他,随着人流涌向检票口。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蛇。有人插队,有人吵架,有人挤得嗷嗷叫,乱成一锅粥。

      黄大龙让黄红鸾走在他前面,用身体护着她,不让别人挤到她。梁大军和梁少武一前一后,把周剑夹在中间。五个人像一串蚂蚱,紧紧连在一起,好不容易挤过了检票口,冲上了站台。

      站台上更是人山人海。有人扛着编织袋跑,有人抱着孩子喊,有人拖着箱子叫。火车的汽笛声、广播里的报站声、人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几号车厢?”梁大军扯着嗓子喊。

      “随便上!上去再找位置!”黄大龙喊回去。

      几个人挤上了一节车厢。车厢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过道上站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行李架上摞着行李,连厕所里都挤了三四个人。

      “往里面走!里面松一点!”黄大龙在前面开路,用蛇皮袋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地往里挪。

      梁大军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麻烦让一让!”

      梁少武护着黄红鸾,周剑断后。五个人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移动着,像逆流而上的鱼。

      终于,在车厢的中段,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那是两排座位之间的一个空档,地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但还有一点空间。

      “就这儿了。”黄大龙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梁大军也不客气,挨着他坐下来。梁少武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让黄红鸾坐,自己站着。周剑靠着座位靠背站着,把蛇皮袋夹在两腿之间。

      “呜——”

      汽笛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启动了。

      黄大龙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追着火车跑。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追着火车跑了十几米,终于跑不动了,蹲在站台上哭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人的心跳。车厢里的灯昏暗发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旧照片。

      梁大军从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打开来,分给几个人。黄红鸾摇了摇头,说不吃。周剑也没要。梁少武抓了一小把,慢慢嚼着。黄大龙也抓了一小把,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大龙,你说南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梁大军嚼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问。

      “我也没去过,怎么知道?”黄大龙说。

      “我听说那边到处是工地,到处是黄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梁少武插了一句。

      “那不正好?”黄大龙说,“到处是工地,就到处是活干。有活干,就能挣到钱。”

      梁大军点了点头:“说得对。咱们是去挣钱,又不是去享福。黄土也好,工地也好,只要能挣到钱,住工棚都行。”

      几个人正说着话,一个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了,车上摆着方便面、饼干、汽水、花生瓜子什么的。

      “让一让啊,让一让!”乘务员扯着嗓子喊。

      车厢里的人群勉强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小车艰难地通过。有人买了方便面,就着开水泡了,香气飘得满车厢都是。

      梁大军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小车上两块钱一碗的方便面,又摸了摸兜里的钱,忍住了。

      黄大龙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来,里面是几个馒头和几块咸菜。这是他娘今天早上蒸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吃点吧。”他把馒头分给几个人。

      梁大军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硬又干,但比没有强。梁少武和周剑也接了,默默地吃着。黄红鸾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把剩下的又还给了黄大龙。

      “我吃不了那么多。”她说。

      黄大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剩下的馒头放回饭盒里。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风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一明一灭。

      车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着椅背睡着了,有人躺在座位底下打呼噜,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只有几个年轻人还在打牌,吆五喝六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黄红鸾靠着黄大龙的肩膀,不知不觉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黄大龙不敢动,怕惊醒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肩膀都僵了。

      梁大军早就睡着了,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梁少武靠在座位靠背上,眼睛闭着,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周剑还醒着,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在画什么。

      黄大龙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周剑在画他。

      画上的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肩膀上靠着一个女孩子。线条很简单,但神态很传神,连他下巴上那颗痣都画出来了。

      “画得真好。”黄大龙轻声说。

      周剑吓了一跳,赶紧把小本子合上,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瞎画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别藏了,画得就是好。”黄大龙笑了,“周剑,你到了南都,真应该去学服装设计。你有这个天赋,别浪费了。”

      周剑低着头,不说话,但手指紧紧攥着小本子,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大龙哥,学那个要多少钱?”

      黄大龙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但肯定要花钱。不过你先别担心,咱们到了那边先打工攒钱,等攒够了再去学。”

      周剑点了点头,把本子小心地收进包里,靠着座位闭上了眼睛。

      黄大龙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心里也在盘算。到了南都,进了工厂,一个月一百八十块,除去花销,能攒下一百块左右。干上一年,就能攒下一千多块。一千多块,在镇上是一笔巨款了,但在南都能做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里。他爹的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了;他娘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三个弟妹还要上学,还要吃饭,还要穿衣。他是家里的长子,这些担子,迟早要落到他肩上。

      与其在家里穷死,不如出去闯一闯。闯好了,全家跟着沾光;闯不好,大不了回来种地,也没什么损失。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一整夜。

      黄大龙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又睡,又醒。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他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打开车窗的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田野一片碧绿,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炊烟袅袅。

      “快到了吧?”梁大军也醒了,揉着眼睛问。

      “快了。”黄大龙看了看手表,五点半。

      火车开始减速,窗外的风景变得密集起来。先是零零散散的农舍,然后是成片的厂房,然后是越来越高的楼房。路边的广告牌多了起来,上面写着各种黄大龙没听过的牌子。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先是一段音乐,然后是播音员用粤语和普通话轮流播报: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南都车站。请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到了到了!”梁大军一下子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黄红鸾也醒了,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黄大龙,脸红红的,赶紧把靠在他肩膀上的头移开。

      梁少武和周剑也站了起来,各自收拾行李。

      火车缓缓驶入南都车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比县城火车站大了不知多少倍。黄大龙透过车窗,看到站台上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扛着行李奔跑,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挥手告别。

      “呜——”

      火车停了。

      车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南都特有的热,又湿又闷,像蒸笼一样。

      “走!”黄大龙背起蛇皮袋,第一个跳下了火车。

      他的双脚踩在南都的土地上,感觉有点不真实。这就是南都?这就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好几个月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海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钢筋水泥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梁大军、黄红鸾、梁少武、周剑也跟着下了车,五个人站在站台上,被汹涌的人流推着往前走。

      “大龙,我们现在去哪儿?”梁大军问。

      “先出站,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去找我那个亲戚。”黄大龙说。

      几个人跟着人流出了站,站在车站广场上,全都愣住了。

      广场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广场上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到处是摊贩。有人在卖地图,有人在卖包子,有人在拉客住宿,有人在吆喝着“摩的摩的”。

      广场外面,是一排排正在修建的高楼,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吊塔在晨光中缓缓转动,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穿梭。

      再远处,是成片的铁皮房和简易工棚,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这就是南都。

      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没有想象中的车水马龙,只有尘土、噪音、工地和汗水。

      “这就是南都啊……”梁大军喃喃地说,声音里有一丝失望。

      黄大龙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这里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机会。只要你肯干,只要你肯吃苦,你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你就能在这里挣到钱,你就能在这里活出个人样来。

      “走吧。”黄大龙背起蛇皮袋,迈开了步子。

      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南都火车站的钟楼敲响了七点的钟声。

      咚——咚——咚——

      七声钟响,像是这片土地在欢迎他们,又像是在为他们壮行。

      五个人,五条影子,汇入南都的人流中,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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