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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雷旋的自学之路 雷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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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旋在伟达服装厂裁剪部干了快两个月了。
老张头教他裁布,教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今天高兴了多说两句,明天不高兴了一个字都不讲,让雷旋自己在那儿琢磨。雷旋也不问,老张头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老张头不说他就自己看、自己想、自己练。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耐得住。
不是那种硬撑的耐得住,是骨子里的耐得住。他可以在裁剪台前站一整天,一句话不说,一把剪刀一张布,裁了拆,拆了裁,反反复复,不厌其烦。老张头有时候看他裁出来的布片,点点头,说一句“有进步”,有时候摇摇头,说一句“还得练”,他都不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
但雷旋心里清楚,裁布不是他想干的。
他想干的是电工。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小时候,村里通电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灯下,看着那盏白炽灯泡从暗到亮,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晃晃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也许是来南都以后,看到工地上那些电工爬在高高的电线杆上,手里拿着工具,从容不迫地接线、拉线,觉得那些人很神气。
也许是更简单的原因——他听人说,电工的工资高,技术好的电工一个月能拿三四百块,比裁布强一倍还多。
不管是哪个原因,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但问题是,他不会。
他没有学过电,初中物理课上讲的那些电路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他不知道什么是交流电、什么是直流电,不知道火线、零线、地线怎么区分,不知道保险丝怎么换,不知道电表怎么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需要学。
去哪儿学?怎么学?他没想好。但他知道,这种事不能等,等来等去,时间就没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雷旋在固戍村的旧书摊上淘到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电工技术入门》,封面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书页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但雷旋翻开看了看,里面讲的东西正是他需要的——电路的基本概念、常用电工工具的使用、照明线路的安装、电动机的简单维修,全是基础,全是他不懂的东西。
“多少钱?”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看那本书,伸出两根手指:“两毛。”
雷旋掏了两毛钱,把书揣进怀里,像揣了个宝贝似的。
回到铁皮房,他点起蜡烛,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电是一种自然现象,指电荷运动所带来的现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有些地方念了好几遍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把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打算以后找人问。
书里有很多电路图,画着各种符号——电阻、电容、电感、开关、灯泡、电动机。他一开始看不懂那些符号代表什么意思,翻到前面对照着看,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记。
记到半夜,蜡烛烧完了,他才躺下。
第二天晚上,他继续看。
第三天晚上,还是看。
不到一个星期,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有很多地方没看懂,但他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框架——电是怎么回事,电路是怎么回事,电工是干什么的。
看完了,他知道光看书没用,得动手。
但他去哪儿动手?他没有工具,没有材料,没有地方。裁剪部的工作台上只有布和剪刀,不可能让他摆弄电线。
他想到了一个人。
伟达服装厂有一个电工,姓马,四十多岁,本地人,大家都叫他马师傅。马师傅负责厂里的电路维修、机器保养,平时不怎么出现在车间里,谁找他都要去传达室旁边的电工房。
雷旋找过他两次。一次是车间里的灯管坏了,马师傅来换灯管,雷旋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了一句“马师傅,这个灯管是怎么接的”。马师傅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就没再理他。
第二次是厂里的变压器出了故障,马师傅在电工房里修,雷旋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被马师傅轰走了:“看什么看?出去出去,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雷旋没有生气。他知道,在工厂里,技术是饭碗,人家不愿意教你是本分,教你是情分。他不怪马师傅,但他也没有放弃。
他开始自己想办法。
有一天,他在村口的垃圾堆旁边捡到一段电线,大概有两米长,一头还带着一个插头。他把电线捡回来,用布擦干净,看了看,插头是好的,电线也没有破损。他把电线绕成一圈,放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又捡到一个小灯泡,是那种手电筒用的,虽然有点旧了,但还能亮。他又捡到一节废电池,不知道有没有电,但看起来还没漏液。
他把这些东西当成宝贝,一样一样地攒起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铁皮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黄大龙去找梁大军了,梁少武和周剑出去逛街了。他把枕头底下的电线、灯泡、电池拿出来,摆在木板床上,然后翻开那本《电工技术入门》,找到“简单电路”那一章。
书上画着一个最简单的电路图——电池、导线、灯泡,串联在一起。他照着图,把电池的正极用导线连到灯泡的一个触点上,灯泡的另一个触点用导线连回电池的负极。
灯泡亮了。
虽然只是很微弱的光,但亮了。
雷旋盯着那盏小灯泡,看了很久。
光很弱,橘黄色的,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雷旋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光。
他把电路拆了,又重新接了一遍。灯泡又亮了。他又拆了,又接了一遍。来回试了七八次,每一次灯泡都亮了。他闭上眼睛,把电路图在脑子里画了一遍,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才把东西收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电工技术入门》,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离一个真正的电工还很远很远,但他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从那以后,雷旋每天晚上都在铁皮房里自学电工。他把电线、电池、灯泡当成教具,照着书上的图,一个电路一个电路地试。串联、并联、混联,开关的控制,保险丝的保护作用,他一样一样地摸索,一样一样地弄懂。
有时候弄不懂,他就反复看、反复试、反复想,直到想通为止。他不怕慢,他怕的是停下来。
梁少武有时候看他摆弄那些电线,觉得好笑:“表哥,你这是要当电工啊?”
“嗯。”雷旋头也不抬地说。
“电工有什么好的?又脏又累,还要爬高。”
“电工挣得多。”雷旋说,“而且有技术,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梁少武不说话了。他觉得表哥说得有道理,但他自己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脑子。他觉得自己能做个普工,安安稳稳地挣一份工资,就不错了。
周剑有时候会跟雷旋交流。他在夜校学服装设计,雷旋在自学电工,两个人都是半路出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雷旋哥,你那个电工,难不难学?”周剑问。
“难。”雷旋说,“但再难也得学。”
“为什么?”
“因为不想一辈子剪布。”
周剑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想一辈子剪线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雷旋在旧书摊上又淘到了两本书——一本是《电动机维修技术》,一本是《电工安全操作规程》。两本书花了他五毛钱,但他觉得值。
他把书拿回铁皮房,在蜡烛底下翻了几页,发现很多地方看不懂。但他不急,他知道学习是个慢功夫,急不来。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书,是实践。
他需要真刀真枪地动手,需要摸真正的电线、接真正的电路、用真正的工具。但他没有这个条件。电工房里那些工具和材料,是马师傅的,不是他的。他不能碰,也不敢碰。
他开始找机会。
每天下班以后,他不在第一时间回铁皮房,而是在厂里多待一会儿。他去电工房附近转悠,看马师傅在不在,看有没有什么活干。有时候马师傅在修机器,他就站在远处看,把马师傅的操作步骤记在心里。
有一次,车间里的一个插座坏了,马师傅来修。雷旋正好在旁边,主动问了一句:“马师傅,要不要帮忙?”
马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工具箱打开,拿出螺丝刀和钳子,开始拆插座。雷旋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马师傅把插座拆开,里面的线头松了。他把线头重新接好,用钳子拧紧,然后用胶布缠了几圈,把插座装回去,试了一下,好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雷旋把这五分钟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用什么工具,先拆哪个螺丝,线头怎么接,胶布怎么缠,最后怎么测试。
他想问马师傅几个问题,但看马师傅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忍住了。
马师傅收拾好工具箱,站起来,看了雷旋一眼。
“你真想学电工?”
雷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马师傅沉默了几秒钟,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旧的螺丝刀,递给雷旋。
“拿去练练手。别把人电着了。”
雷旋接过螺丝刀,手心出汗了。
他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马师傅已经拎着工具箱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雷旋把那把螺丝刀攥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不是螺丝刀沉,是这份信任沉。
那天晚上,雷旋回到铁皮房,把螺丝刀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本《电工技术入门》放在一起。他躺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螺丝刀冰凉的金属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马师傅不认识他,跟他无亲无故,凭什么给他一把螺丝刀?
也许是因为马师傅看他认真,也许是因为马师傅自己也是从学徒过来的,知道学一门手艺有多难。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顺手给的。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雷旋都觉得,这把螺丝刀,比他这辈子收到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那是一把普通的螺丝刀,木头柄,金属杆,杆头上有一点锈迹。
但在雷旋手里,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未来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