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洒南都》周景熙

13、少婷的恋情 周少婷

　　周少婷和陈伟雄之间的事情，是从一碗糖水开始的。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南都的天气还热得很，铁皮房里像个蒸笼，根本待不住人。周少婷关了店门，在村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绿豆沙，坐在路边慢慢地喝着。路灯昏黄，蚊子在头顶上嗡嗡地飞，她一边喝一边扇着扇子，倒也惬意。
　　陈伟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也端着一碗糖水，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在她旁边蹲下来，呼呼地喝着。
　　周少婷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出来买糖水，碰巧看到你了。”陈伟雄说，“这家的绿豆沙不行，太甜了。我知道有家更好吃的，下次带你去。”
　　“行啊。”周少婷随口应了一句。
　　她没把那句“下次带你去”当回事。在南方，这种话就跟“有空一起吃饭”一样，说说而已，谁也不会当真。
　　但陈伟雄当真了。
　　第二天晚上，他真的来了，站在时装店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糖水，说：“走，带你去喝那家更好的。”
　　周少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水，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来了？”
　　“说了要带你去，当然要来。”陈伟雄把糖水递给她，“先尝尝这个，路上喝。”
　　周少婷接过糖水，喝了一口。是红豆沙，不太甜，豆子煮得很烂，沙沙的，还有一股陈皮的味道，确实比昨晚那家好喝。
　　她关了店门，跟着陈伟雄走了。
　　陈伟雄带她去的是一家叫“阿婆糖水”的小店，在固戍村的另一头，是个老太太开的，据说开了十几年了，村里的老人都知道。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但坐满了人，有的人甚至端着碗站在门口喝。
　　“阿婆，两碗红豆沙，一碗少糖。”陈伟雄对着柜台里喊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喝少糖？”周少婷问。
　　“你昨晚那碗绿豆沙喝了一半就不喝了，肯定是嫌太甜。”
　　周少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伟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昨晚他们只是蹲在路边各自喝各自的，她以为他根本没看她。
　　糖水上来了，两碗红豆沙，一碗正常糖，一碗少糖。周少婷端起少糖的那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好喝。”她说。
　　“是吧？我没骗你。”陈伟雄得意地笑了。
　　两个人坐在小店门口的凳子上，一边喝糖水一边聊天。聊的无非是些有的没的——今天厂里进了什么新布料，店里卖得最好的是哪件衣服，村里新开了家什么店，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聊着聊着，周少婷发现陈伟雄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他也不像有些本地人那样看不起外地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厂里的工人都说他好说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周少婷问，“一直帮你爸管厂？”
　　“我倒是想自己干点什么。”陈伟雄说，“但我爸不同意，说先把厂里的东西学透了再说。”
　　“你想自己干什么？”
　　陈伟雄想了想，说：“我想开个酒吧。南都这边工厂越来越多，年轻人也越来越多，年轻人喜欢喝酒、喜欢玩，开个酒吧应该能赚钱。”
　　周少婷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她自己也想过，光靠卖衣服赚不了大钱，得找别的路子。
　　“你要是真开了酒吧，我去给你打工。”周少婷笑着说。
　　“那可不行。”陈伟雄也笑了，“你要是来打工，我肯定顾不上做生意了。”
　　周少婷的脸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喝糖水。
　　从那天晚上以后，陈伟雄来找周少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是一周两三次，后来隔一天来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带她去喝糖水，有时候带她去吃宵夜，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她店里坐着，看她整理衣服、跟客人聊天。
　　周少婷的店关门晚，有时候要等到九点多才关门。陈伟雄就坐在店里等，等她忙完了，两个人一起出去吃点东西，然后他送她回出租屋。
　　村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晚上又没有路灯，黑漆漆的。陈伟雄每次送她回去，都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让她走在里面。
　　周少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觉得这个男人细心。
　　但她还是没有表态。
　　她不是不喜欢陈伟雄，而是觉得太快了。她才十七岁，来南都才几个月，事业才刚刚起步，她不想这么早就谈恋爱。再说了，她对陈伟雄的了解还不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不知道他家里人是什么态度，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合不合适。
　　她想再等等。
　　但有些事情，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陈伟雄喝了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晚上陪一个客户吃饭，喝了几杯。他脸红红的，说话也比平时大声了一些。他坐在周少婷的店里，看着她在挂衣服，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少婷。”他叫了一声。
　　周少婷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你喝了多少？”她皱了皱眉头。
　　“不多。”陈伟雄说，“少婷，我有话跟你说。”
　　周少婷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说。”
　　“我喜欢你。”陈伟雄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第一次在公交车上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周少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我没喝多。”陈伟雄说，“我很清醒。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了，今天不说出来，我睡不着觉。”
　　周少婷看着他，他的眼睛是认真的，没有醉意。
　　“伟雄，我还小。”她说，“我才十七岁，我不想这么早谈恋爱。”
　　“谈恋爱跟年龄没关系。”陈伟雄说，“你喜欢我吗？”
　　周少婷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不清自己对陈伟雄是什么感觉。说是喜欢吧，好像还差一点；说不喜欢吧，好像也不是。那种感觉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陈伟雄说，“你慢慢想，我不急。”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少婷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陈伟雄没有来找她。
　　第一天，周少婷觉得正常，也许他忙。
　　第二天，她还是觉得正常，也许他不好意思。
　　第三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把店里的衣服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时不时地往门口看，但陈伟雄一直没有出现。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
　　她去了伟达服装厂，找到了陈伟雄。他正在车间里跟工人说话，看到她来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周少婷说，“你这几天怎么不来找我了？”
　　陈伟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你烦。”
　　“我没说烦。”
　　“那你那天……”陈伟雄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期待。
　　周少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伟雄，我不是不喜欢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太快了。我还没想好。”
　　“那我等你。”陈伟雄说，“你想多久都行。”
　　周少婷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说漂亮话。
　　“你等我多久？”她问。
　　“等到你想好为止。”陈伟雄说，“一年，两年，十年，都行。”
　　周少婷的眼眶忽然有点红了。她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先别急着等我。”她说，“你先带我去见见你爸妈。”
　　陈伟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同意了？”
　　“我没同意。”周少婷说，“我只是说，先见见你爸妈。”
　　陈伟雄笑了，笑得很开心。
　　周少婷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那层雾忽然散了一些。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日，周少婷跟着陈伟雄去了他家。
　　陈伟雄家在宝安区的一个小区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还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周少婷站在门口，看了看这栋房子，心里暗暗咋舌——这房子在南都，得值多少钱？
　　陈伟雄的父亲陈国栋，她见过，就是在厂里见到的那个和气的中年人。陈国栋看到她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她坐下，让保姆倒茶。
　　“少婷啊，伟雄经常跟我提起你。”陈国栋说，“说你很能干，自己开了个时装店，生意还不错。”
　　“陈叔叔过奖了，小本生意，糊口而已。”周少婷客气地说。
　　陈伟雄的母亲林秀英也出来了。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有气质。她上下打量了周少婷一番，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就是周少婷？”林秀英问。
　　“是的，阿姨。”
　　“听伟雄说你是粤北来的？”
　　“对，粤北平阳镇。”
　　林秀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周少婷觉得她的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吃饭的时候，陈国栋问起了周少婷家里的情况。周少婷如实说了——父亲在供销社上班，母亲在家务农，大哥在县城当老师，二哥在县城开汽修厂。
　　陈国栋听了，点了点头：“不错，家里都是正经人。”
　　林秀英没有说话，一直在夹菜、吃饭，偶尔抬头看周少婷一眼。
　　吃完饭，陈伟雄送周少婷出来。
　　“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周少婷说。
　　“没有的事。”陈伟雄说，“我妈就是那个样子，对谁都那样。”
　　周少婷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林秀英对她不满意。不是因为她是粤北来的，而是因为她是个做小生意的，配不上她家开厂的。
　　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她不想让陈伟雄为难。
　　“伟雄，你妈要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就别勉强了。”她说。
　　“我跟我妈的事你不用操心。”陈伟雄说，“我爸同意就行。”
　　周少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周少婷给她大哥周文杰写了一封信。
　　她在信里说了自己开店的情况，说了认识陈伟雄的事，说了去他家吃饭的事，最后问了一句：“大哥，你觉得我应该跟他在一起吗？”
　　一个星期后，她收到了周文杰的回信。
　　信写得很长，足足四页纸。周文杰在信里说，感情的事，外人不好说什么，但他觉得陈伟雄这个人听起来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对她也真心，可以考虑。但他也提醒她，不要因为对方条件好就急着做决定，要看两个人的性格合不合得来，要看对方是不是真心待她。
　　“你还年轻，不着急。慢慢处，处久了就知道合不合适了。”周文杰在信的最后写道，“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大哥都支持你。但如果有人欺负你，大哥不会放过他。”
　　周少婷看完信，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陈伟雄对她好不好？好。
　　陈伟雄是不是真心？应该是。
　　陈伟雄家里条件好不好？好。
　　那她还在犹豫什么？
　　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太小，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事业还不够好，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这么早就被一段关系绑住。
　　但她又怕错过陈伟雄。这个年代，像陈伟雄这样条件好、人又好的男孩子，不多。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大了。
　　最后她决定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
　　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