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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周剑学服装设计 周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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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剑在伟达服装厂修剪部干了三个月了。
每天的工作很简单——坐在工作台前,拿起半成品衣服,翻到里面,用剪刀剪掉多余的线头,翻回来,检查有没有跳线、断线、污渍,叠好,放在成品堆上。一件接一件,一天重复几百遍。
他干得不差,手脚麻利,从不出错。拉长阿芳是个四十来岁的潮汕女人,嗓门大,脾气急,但对周剑还算满意,说他“做事细心,不像有些男孩子毛毛躁躁的”。
但周剑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干的。
他想干的是服装设计。
这个念头不是来南都以后才有的。在平阳镇的时候,他就喜欢画画,课本的空白处全被他画满了——画山、画水、画人、画动物,什么都画。他娘说他“不务正业”,他爹要是还在世,大概也会这么说。但他就是喜欢,控制不住地喜欢。
到了南都以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街上有人穿时髦的衣服,杂志上有香港那边的时装款式,服装厂里有专门的设计师。他突然意识到,画画不是没用的,画画可以跟做衣服结合起来,变成一种手艺,一种能挣钱的手艺。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但兴奋过后,是更深的焦虑——他不会。他只会画素描,只会画山水人物,他不懂服装设计,不懂打版,不懂面料,不懂裁剪。他什么都不会。
他需要学。
但去哪儿学?怎么学?学费从哪儿来?
这些问题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
周少婷答应帮他问问设计部的陈师傅,但问了好几次,陈师傅都说“忙,没时间带徒弟”。周剑知道,这不过是客气话。陈师傅不是没时间,是不想带。在工厂里,手艺是饭碗,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这个道理他懂。
他不怪陈师傅。
那天中午,周剑在食堂吃饭,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南都宝安区服装职业技术夜校,招生启事”。
他端着饭碗站起来,走到海报前面仔细看。海报上写着,夜校开设服装设计、服装打版、服装工艺等课程,学制三个月,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学费八十元。
八十元。
周剑算了一下,他一个月工资一百五十块,除去吃饭、日用,能攒下八十块左右。也就是说,他需要把一个月攒下的钱全部用来交学费,而且这三个月里,他不能寄钱回家,不能有任何额外的花销。
他咬了咬牙,把海报上的报名地址抄了下来。
晚上回到铁皮房,他把想上夜校的事跟黄大龙说了。
黄大龙刚下班,正在洗脸。他听完周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绳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周剑。
“你想好了?”黄大龙问。
“想好了。”周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学费八十块,三个月就是两百四。你一个月才挣一百五,交了学费你吃什么?”
“我有办法。”周剑说,“厂里包吃,住在这里不花钱,其他开销我尽量省。一天省一块钱,一个月就能省三十。”
黄大龙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小子有志气。去学吧,钱不够我帮你凑。”
周剑摇了摇头:“大龙哥,你的钱也不多,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自己能行。”
黄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周剑去了宝安区的那所夜校。
夜校在一栋老旧的教学楼里,楼下是一个菜市场,楼上才是教室。他沿着窄窄的楼梯爬上去,找到了报名处。报名处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织毛衣。
“你好,我想报名学服装设计。”周剑说。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表,交钱。”
周剑填了表,从口袋里掏出八十块钱,递过去。女人收了钱,给他开了一张收据,又给了他一张课程表。
“周一晚上七点到九点,服装设计基础。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服装打版。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服装工艺。别迟到。”女人说完,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周剑拿着收据和课程表,站在楼梯口,心里五味杂陈。
八十块钱出去了,换来了这张纸。他不知道这八十块钱花得值不值,但他知道,这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步。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一,周剑第一次去上课。
教室在教学楼的三楼,是一间普通的教室,黑板上方挂着一面国旗,墙上有几幅服装效果图。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也有几个男的。大家都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的还穿着工厂的工作服,一看就是下了班直接赶过来的。
周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本子和铅笔放在桌上。
七点整,老师进来了。
老师姓苏,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剪着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看起来很有气质。她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画册,放在讲台上,环顾了一下教室。
“同学们好,我是苏敏,以后你们的服装设计课由我来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普通话也很标准。
“今天是第一节课,我们不讲课,先聊聊。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学服装设计,你们对服装设计有什么理解,你们以后想做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手了。
“我想以后自己开服装店,自己设计衣服自己卖。”
苏敏点了点头:“很好,还有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说:“我老家有个服装厂,我想学了回去帮家里打理。”
又有人说:“我觉得服装设计很有意思,想把漂亮的衣服画出来。”
苏敏听完了每个人的发言,最后把目光落在周剑身上。
“那位同学,你呢?”
周剑站了起来,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我在服装厂上班,做普工。我想学设计,以后……以后想当设计师。”他说得结结巴巴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敏笑了笑:“坐下吧。你说得很好。”
周剑坐下来,心跳得很快。
苏敏翻开画册,开始讲第一课——服装设计的基本概念。她讲得很慢,很细,从服装的分类讲到服装的功能,从服装的轮廓讲到服装的细节。她每讲一个概念,都会在画册上找出对应的图片给大家看。
周剑听得入神,手里的笔不停地在本子上记。他记下了苏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关键词,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九点整,下课了。
周剑合上本子,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楼梯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等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夜空。
南都的夜晚没有星星,天空被灯光映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工地上,吊塔上的灯还亮着,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回到铁皮房,已经快十点半了。黄大龙和梁少武已经睡了,铁皮房里黑漆漆的。周剑摸黑走进去,轻手轻脚地躺下来,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老师讲的内容。服装的轮廓——A型、H型、X型、S型,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衣服还有这么多讲究。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兴奋,索性爬起来,点上蜡烛,翻开本子,把刚才记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他又拿起铅笔,在本子上画了起来。他试着画了一件连衣裙,按照苏老师讲的A型轮廓来画,上身贴身,下摆展开。画完了,他看了看,觉得比以前画的好多了——不是画技进步了,而是他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了。
以前他画画,只知道画“好看的衣服”,但什么是“好看”,他说不上来。现在他知道了,“好看”是有规律的,是可以学习的。
他把本子合上,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亮的。
周三晚上是打版课。
打版课的老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以前在上海的服装厂干过几十年,退休后被请来教课。他讲课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是干货。
“打版,就是把设计师的画稿变成纸样。设计师画的是衣服的样子,打版师要做的是把样子变成尺寸、变成线条、变成可以裁剪的模板。”刘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上衣图,标出了领口、肩宽、胸围、腰围、衣长等尺寸。
“你们看,设计师画一件衣服,可能只是一笔带过,但打版师要把这一笔变成几十个数据。领口开多大,肩斜多少度,胸围放多少松量,每一个数据都不能错。错一个,裁出来的衣服就不合身。”
周剑听得很认真,但很多东西听不懂——什么是“松量”?什么是“肩斜”?什么是“省道”?他全都不懂。
他不好意思问,就在本子上记下来,打算回去查。
周五晚上是工艺课。
工艺课的教室在一楼,里面摆着十几台缝纫机。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以前在服装厂做车工,手艺很好。她教大家怎么用缝纫机,怎么走直线,怎么转弯,怎么锁边。
“你们不要以为会用缝纫机就行,服装工艺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王老师说,“一件衣服,从裁片到成衣,要经过几十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做不好,整件衣服就废了。”
周剑以前没碰过缝纫机,第一次踩踏板,手忙脚乱的,针走得歪歪扭扭,像条蛇。王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手要稳,脚要匀,别着急。”
周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踩踏板。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眼睛盯着针头,手慢慢地往前送布。针走出来的线迹比刚才直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直。
“慢慢来,多练就好了。”王老师说。
三个小时的课下来,周剑的手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全是针眼,有的地方渗出了血珠。但他不在乎,他把缝好的布条拿起来看了看,虽然线迹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是一块布了。
下课以后,周剑把缝纫机上的线轴拆下来,仔细看了看线是怎么绕的,梭芯是怎么放的。他记下了缝纫机的型号,打算以后有机会多练。
回到铁皮房,已经快十一点了。
黄大龙还没睡,坐在木板床上抽烟。梁少武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回来了?”黄大龙说。
“嗯。”周剑把本子和书放在枕头旁边,坐下来。
“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周剑说,“老师讲得很好,就是很多东西听不懂。”
“听不懂就问。”黄大龙说,“你是交了钱的,不把学费学回来就亏了。”
周剑点了点头。
黄大龙掐灭了烟,躺了下来。
“周剑。”他突然说。
“嗯?”
“你以后要是真当了设计师,给我设计一件衣服。”
周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给你设计一件最好的。”
“说好了啊。”黄大龙笑了两声,闭上了眼睛。
周剑躺下来,把本子抱在怀里,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他在想,三个月以后,他能学到什么程度?一年以后,他能不能当上设计师?五年以后,他会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路上。
以前他是在原地做梦,现在他是在往前走。虽然走得慢,虽然走得不稳,但他是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