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苦旅》周景熙

8、双喜临门 胡劲松

　　胡劲松蹲在自家新盖的二层小楼前，眯着眼看工人粉刷外墙。阳光照在雪白的墙面上，晃得他有些眼花。
　　“爸，电话！”立信从屋里跑出来，“深圳来的，是少娜姐！”
　　胡劲松拍拍手上的灰，快步走进堂屋。新装的电话机摆在八仙桌上，亮闪闪的很是气派。
　　“娜娜，什么事？”胡劲松拿起听筒，心里嘀咕着这丫头又有什么新花样。
　　电话那头的少娜声音兴奋：“爸，我和文杰决定结婚了！日子定在国庆节，你们一定要来啊！”
　　胡劲松愣住了，半晌没说话。孙勤香正在擦桌子，见状忙问：“怎么了？娜娜出什么事了？”
　　“说要结婚。”胡劲松放下电话，表情复杂，“和那个周文杰。”
　　孙勤香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这么快？这才谈多久？”
　　“现在年轻人，讲究速度。”胡劲松哼了一声，“说是国庆就办，让咱们都去深圳。”
　　消息传开，胡家顿时热闹起来。立忠立信兄弟俩最兴奋，嚷嚷着要去深圳见世面。孙勤香却愁眉不展：“深圳那么远，得花多少路费哟！”
　　胡劲松抽着旱烟，突然拍板：“去！都去！咱们胡家嫁女儿，不能寒碜！”
　　第二天，胡劲松就去信用社取钱。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他心里五味杂陈。几年前还是个穷山沟里的退伍兵，如今居然能在深圳风光嫁女，真是世事难料。
　　大娇从香港打来电话，说她和林正奇国庆前回来，一起去深圳。盼盼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喊：“外公外婆，我想你们啦！”
　　孙勤香接着电话，眼泪直掉：“哎哟我的乖孙，外婆也想你！”
　　九月底，胡家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孙勤香特意赶做了几身新衣裳，还给周家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自家熏的腊肉、腌的酸菜、打的糍粑。
　　“妈，深圳什么都有，带这些多土气啊。”立信看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直皱眉。
　　“你懂什么！”孙勤香瞪他一眼，“这是心意！”
　　火车上，胡家人引来了不少目光。孙勤香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紧张地抱着装糍粑的篮子。立忠立信兄弟俩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胡劲松看似镇定，手心却在冒汗。他想起当年送大娇去香港的情景，如今又要送小女儿出嫁，心里百感交集。
　　到深圳时，少娜和周文杰来接站。看到父母大包小包的样子，少娜眼圈红了：“爸，妈，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多累啊！”
　　周文杰赶紧接过行李：“叔叔阿姨辛苦了，车在那边。”
　　周家派了两辆车来接。坐在空调车里，孙勤香小声对丈夫说：“文杰家条件真不错啊。”
　　胡劲松看着窗外的繁华景象，没有说话。
　　周家在深圳有名的酒店摆了订婚宴。周父周母都是和气人，对胡家人很热情。
　　“亲家放心，文杰和少娜感情好，又有共同事业，一定会幸福的。”周父举杯敬酒。
　　胡劲松赶紧起身：“少娜年纪小，有什么不懂的，还请亲家多担待。”
　　宴席上，少娜穿着粉色旗袍，周文杰西装革履，很是登对。大娇和林正奇也带着盼盼从香港赶来，一家人难得团聚。
　　盼盼已经七岁，像个洋娃娃般可爱。她绕着少娜转圈：“小姨好漂亮！像公主！”
　　少娜抱起外甥女：“盼盼才是小公主呢！”
　　订婚宴后，周家邀请胡家人参观服装厂。看着现代化的厂房和流水线，胡劲松啧啧称奇：“这得投资多少钱啊！”
　　周文杰介绍：“我爸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做服装，赶上特区发展的好时候。”
　　少娜补充道：“文杰接手后引进新设备，现在产品都出口到东南亚呢。”
　　孙勤香悄悄拉过女儿：“娜娜，你以后就在家相夫教子，还是继续做生意？”
　　少娜笑了：“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和文杰说好了，结婚后我继续管化妆品店，还要扩大规模呢！”
　　胡劲松听见了，皱起眉头：“女人家，还是以家庭为重。”
　　周文杰忙说：“叔叔，少娜很有经商天赋，我很支持她。现在我们正准备创立自己的品牌呢。”
　　林正奇也帮腔：“是啊爸，少娜做得很好，深圳分公司业绩比香港还好。”
　　胡劲松不再说话，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婚礼前一天，少娜带家人逛深圳。国贸大厦刚刚封顶，是当时中国第一高楼。站在楼顶观景台，整个特区尽收眼底。
　　“变化真大啊。”大娇感叹，“几年前这里还是荒地呢。”
　　少娜指着远处：“姐，你看那边，文杰家刚买了块地，说要开发房地产。”
　　胡劲松吃惊：“房地产？那得多少钱？”
　　周文杰解释：“现在政策鼓励，银行贷款也支持。深圳发展这么快，房地产肯定有前景。”
　　晚上，母女三人睡在一间房，说贴心话。孙勤香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眼圈发红：“一转眼你们都大了，要各有各的家了。”
　　大娇替母亲擦泪：“妈，这是好事啊。我和少娜都过得很好，你和爸该享福了。”
　　少娜点头：“是啊妈，等生意再稳定些，我把你们接来深圳住。”
　　孙勤香摇头：“山里住惯了，城里过不惯。你们常回来看看就行。”
　　婚礼当天，少娜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惊人。周文杰看着她走向自己，眼睛都直了。
　　胡劲松挽着女儿的手，一步步走向新郎。他把少娜的手交给周文杰时，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把这个女儿交给你了，要好好待她。”
　　周文杰郑重承诺：“叔叔放心，我会让少娜幸福的。”
　　仪式结束后，盼盼和小花童们撒着花瓣，新人接受亲友祝福。林正奇忙着拍照，说要寄到香港冲印。
　　宴席上，周父宣布要给新婚夫妇一份大礼：“我在福田买了块地，给你们盖栋楼，以后做化妆品公司总部！”
　　少娜又惊又喜：“谢谢爸！”
　　胡劲松不甘示弱，也宣布：“我们胡家嫁女儿不能小气！少娜的化妆品品牌，我们投资十万！”
　　全场哗然。少娜愣住了：“爸，哪来这么多钱？”
　　胡劲松得意地笑：“店里生意好，爸攒的嫁妆钱！”
　　敬酒时，少娜抱着父母泣不成声：“谢谢爸，谢谢妈......”
　　周文杰也感动不已：“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婚礼结束后，胡家人准备返乡。少娜和周文杰到车站送行。
　　“爸，妈，等公司总部盖好了，你们一定要再来。”少娜红着眼圈说。
　　孙勤香摸摸女儿的脸：“好好过日子，常打电话。”
　　火车开动后，孙勤香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一个个都走了，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了。”
　　胡劲松拍拍妻子的手：“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回到山里，胡家突然冷清了许多。立忠在县中学教书，平时住校。立信跟着姐夫学做生意，常往深圳跑。
　　一天，胡劲松突然对妻子说：“咱们把店扩大一下吧。”
　　孙勤香惊讶：“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胡劲松看着远方：“孩子们都在往前奔，咱们也不能落后啊。”
　　说干就干。胡劲松把隔壁店铺也租下来，打通后扩大经营。除了粥粉糍，还增加了小炒和药膳。孙勤香研制的新品“药膳鸡汤”很受欢迎，有人专程从县城赶来吃。
　　生意越来越好，胡劲松又雇了两个人帮忙。他常对伙计说：“做生意要实在，料足味好，自然有回头客。”
　　立信从深圳回来，看到扩大后的店铺，很是惊讶：“爸，你这规模都快赶上深圳的餐馆了！”
　　胡劲松得意地笑：“那是！你爸我宝刀未老！”
　　立信这次回来是有正事。他在深圳跟着周文杰学房地产，发现老家山里的石材质量很好，想开发石材生意。
　　胡劲松支持儿子：“咱们这山别的不多，就是石头多。只要对路，准能成。”
　　立信很快行动起来，注册公司，买设备，雇工人。胡劲松把积蓄拿出来支持儿子：“好好干，给你姐们看看，咱们胡家儿子也不差！”
　　石材厂开业那天，县领导都来剪彩。胡劲松穿着少娜从深圳寄来的西装，精神抖擞。
　　记者采访他：“胡老板，您家真是双喜临门啊！女儿嫁得好，儿子事业起步，有什么秘诀吗？”
　　胡劲松对着话筒，想了想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肯干，敢干，跟着政策走！”
　　晚上，胡劲松给少娜打电话：“娜娜，你弟的厂子今天开业了！县领导都来了！”
　　少娜在电话那头笑：“爸，你真行！我和文杰商量了，深圳这边建筑工程多，需要大量石材。以后立信的产品，我们包销一部分！”
　　胡劲松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一家人互相帮衬，日子越过越红火！”
　　挂了电话，胡劲松对妻子说：“咱们这辈子，值了！”
　　孙勤香笑着点头：“就剩立忠的婚事没解决了。”
　　说曹操曹操到。立忠带着个姑娘回来吃饭：“爸，妈，这是小芳，我同事。”
　　姑娘文文静静的，是立忠学校的老师。孙勤香越看越喜欢，直往她碗里夹菜。
　　饭后，立忠对父母说：“我们想明年结婚。小芳家是县城的，不要彩礼，就说简单办一下。”
　　胡劲松摆手：“那怎么行！咱们胡家娶媳妇，必须风风光光！”
　　孙勤香附和：“就是！你姐们嫁得那么好，你娶媳妇也不能差！”
　　立忠哭笑不得：“爸，妈，我们是新时代青年，不讲究那些。”
　　胡劲松眼睛一瞪：“新时代更要讲究！不能让亲家觉得咱们小气！”
　　第二天，胡劲松就带着立忠去县城看房子：“结婚得有新房，爸给你买一套！”
　　立忠赶紧拒绝：“爸，我自己攒钱了，不能总花你的。”
　　胡劲松哼了一声：“你的钱留着过日子。爸的钱，不就是给你们花的？”
　　最终，胡劲松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买了套三居室。装修时，他天天往工地跑，比给自己房子还上心。
　　孙勤香笑话他：“娶媳妇比嫁女儿还积极！”
　　胡劲理直气壮：“那当然！娶媳妇是添丁进口，是大喜事！”
　　立忠婚礼那天，胡家又是宾客盈门。少娜和周文杰从深圳赶来，大娇和林正奇也从香港回来。盼盼已经八岁，拉着新娘子小芳的手不肯放：“舅妈好漂亮！”
　　胡劲松看着儿孙满堂，笑得合不拢嘴。他举杯致辞：“我们胡家，这几年喜事连连。托政策的福，日子越过越好。希望孩子们继续努力，创造更美好的明天！”
　　台下掌声雷动。孙勤香擦着眼角的泪花，心里满是幸福。
　　晚上，送走宾客，胡劲松独自站在院里。山里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想起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想起抗美援朝归来时的落魄，想起摆摊卖粥的艰辛，想起女儿远嫁的不舍，想起儿子创业的担忧......
　　如今，一切都好了。孩子们各有各的事业，老家也变了模样。
　　孙勤香走出来给他披上外套：“想什么呢？”
　　胡劲松握住妻子的手：“想起以前的事。真像做梦一样。”
　　孙勤香靠在他肩上：“是啊，像做梦一样。”
　　两人默默站着，看星星闪烁。山风吹过，带来野花的清香。
　　胡劲松突然说：“等立忠安定下来，咱们也去深圳住段时间吧。看看女儿，看看外孙。”
　　孙勤香笑了：“好啊，也去看看娜娜的公司总部盖得怎么样了。”
　　月光下，老两口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身后，胡家新盖的小楼灯火通明，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这个曾经闭塞的山村，也在悄然改变。而胡家人，正用自己的双手，书写着属于他们的精彩篇章。
　　双喜临门，好事成双。但胡劲松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