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苦旅》周景熙

9、风起青萍 198

　　1989年春，深圳的木棉花开得正盛。少娜站在娇兰化妆品公司新总部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车流。周文杰从身后环住她：“想什么呢？”
　　“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少娜轻声说，“去年才建的总部，今年就要开拓东南亚市场，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周文杰笑了：“怕什么？现在政策这么好，正是扩大规模的时候。正奇哥不也说香港市场饱和了，要向外发展吗？”
　　少娜转身看向丈夫：“你说得对。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周总，胡总，香港来的紧急电话。”
　　少娜接过电话，脸色渐渐变了。挂断后，她对周文杰说：“正奇哥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姐让我去香港帮忙照看几天公司。”
　　周文杰立即说：“我陪你去。”
　　香港正奇化妆品公司里，大娇忙得焦头烂额。林正奇突然病倒，公司群龙无首，好几个订单都出了问题。
　　“娜娜，你来得正好！”大娇见到妹妹，如释重负，“新加坡的那个大单子，交货期要到了，可原材料迟迟不到货。”
　　少娜迅速查看文件：“供应商是哪家？”
　　“广州的丽华化工，一直合作很好的，不知这次怎么了。”
　　少娜当即打电话联系，对方支支吾吾，说货源紧张。周文杰觉得事有蹊跷，亲自跑去广州调查。
　　三天后，周文杰带回坏消息：“丽华化工被收购了，新老板是咱们的老对手——美姿化妆品。他们故意卡咱们的原料。”
　　大娇急了：“那怎么办？违约要赔一大笔钱啊！”
　　少娜沉思片刻：“我记得正奇哥说过，他在台湾有备用供应商。姐，你联系看看。”
　　大娇连忙翻找通讯录，果然找到一家台湾供应商。对方答应紧急供货，但价格要高两成。
　　“先保住订单再说。”少娜果断决定，“以后的生意以后再算。”
　　危机暂时解除，但少娜心中不安。她注意到公司账目有些问题，几个大客户的订单都在减少。
　　林正奇手术后恢复良好，少娜向他汇报了情况。林正奇叹气道：“其实半年前就感觉不对劲了。美姿挖走了我们好几个客户，还高薪挖角我们的研发团队。”
　　“正奇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少娜惊讶道。
　　林正奇苦笑：“想着自己能解决，不想让你们担心。没想到...”
　　少娜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分析后发现，美姿的背后有日本资本支持，来势汹汹。更糟糕的是，他们即将推出新产品，直接针对正奇的核心市场。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少娜说，“必须加快新产品的研发。”
　　大娇发愁：“研发团队都被挖得差不多了，怎么加快？”
　　少娜眼中闪过决断：“回内地找人才。深圳现在有很多高校和研究所，成本比香港低得多。”
　　说干就干。少娜当天就返回深圳，周文杰已经联系好深圳大学的化工专家。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合作建立研发中心。
　　然而资金成了问题。新产品的研发投入巨大，公司现金流紧张。少娜思考再三，决定抵押自己在深圳的房产。
　　周文杰坚决反对：“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少娜语气坚定，“我们必须背水一战。”
　　与此同时，胡劲松在山里也遇到了麻烦。
　　由于过度开采，立信的石材厂被环保部门查处，要求停产整顿。订单无法交付，违约金是一笔天文数字。
　　立信急得嘴上起泡，找父亲商量：“爸，能不能跟姐说说，先借点钱周转？”
　　胡劲松摇头：“你姐公司也遇到困难，不能再给她添乱。”他沉思片刻，“我去找找县领导。”
　　胡劲松带上山里特产的灵芝和茶叶，去找当年一起当兵的战友——现在的副县长。老战友很给面子，答应帮忙协调，但提醒道：“老胡，现在环保抓得紧，你得让立信赶紧整改，否则我也难办。”
　　祸不单行。胡家酒楼的厨师被新开的度假村高薪挖走，生意一落千丈。孙勤香急得病倒了。
　　胡劲松医院店里两头跑，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给儿子立忠打电话：“能不能请段时间假回来帮忙？”
　　立忠为难地说：“爸，学校正在评职称，走不开啊。让小芳先回去帮帮忙？”
　　小芳是立忠的妻子，县一中的老师。她请了假回来，帮着照料婆婆和酒楼生意。
　　一天，小芳悄悄对胡劲松说：“爸，我发现账目有问题。采购的小王最近老是报高价，我怀疑他吃回扣。”
　　胡劲松调查后发现，果然如此。更可气的是，小王还偷偷将酒楼的配方卖给了竞争对手。
　　胡劲松气得发抖，当即开除小王。但损失已经造成，酒楼的特色菜不再独特，生意更加惨淡。
　　远在香港的少娜得知家中困境，立即汇来二十万元：“爸，先应应急，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
　　胡劲松拿着汇款单，老泪纵横：“老了老了，还要女儿接济。”
　　孙勤香病稍好，安慰丈夫：“孩子有孝心是好事。咱们振作起来，重头再来。”
　　胡劲松重整旗鼓。他亲自下厨，和孙勤香一起研发新菜式。小芳帮忙改进管理，建立严格的财务制度。酒楼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立信的石材厂经过整改，引进了环保设备，终于恢复生产。虽然背了不少债务，但总算保住了厂子。
　　这年中秋，全家回山里团聚。饭桌上，大家感慨万千。
　　立信首先检讨：“爸，妈，是我急功近利，差点把厂子搞垮了。以后一定稳扎稳打。”
　　立忠也说：“我也不好，家里有事都没能及时回来。”
　　少娜摇头：“大家都难。现在经济环境复杂，做生意不像从前了。”
　　胡劲松举起酒杯：“困难不怕，怕的是灰心。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饭后，少娜和父亲散步。月光洒在山路上，仿佛铺了一层银霜。
　　“爸，我有个想法。”少娜说，“我想把家里的药膳配方开发成产品，通过化妆品渠道销售。”
　　胡劲松一愣：“药膳是吃的，化妆品是抹的，这能行吗？”
　　“现在流行中药化妆品，咱们的山里药材都是宝啊。”少娜越说越兴奋，“我咨询过专家，完全可行。还可以和立信合作，开发石材美容产品。”
　　胡劲松被女儿的设想打动：“好！需要什么，爸支持你！”
　　少娜回深圳后，立即行动起来。她聘请专家成立研发团队，将母亲的药膳配方现代化改造成化妆品配方。立信则研究石材中的矿物质成分，开发磨砂膏等产品。
　　新产品试制成功，少娜命名为“山里谣”系列，准备推向市场。
　　然而，美姿化妆品再次出手。他们提前推出类似概念的产品，并通过大幅降价抢占市场。
　　“太可恶了！明显是针对我们！”大娇气得摔了报表。
　　少娜却异常冷静：“姐，冷静。他们快，我们就更好。我相信妈妈配方的力量。”
　　果然，美姿的产品因为仓促上市，质量不稳定，投诉不断。而“山里谣”系列经过严格测试，效果显著，慢慢赢得了口碑。
　　春节前，“山里谣”一举拿下几个大订单，公司危机彻底解除。
　　庆功宴上，林正奇举杯：“这次多亏了少娜！临危不乱，有勇有谋！”
　　少娜脸红：“是大家的功劳。特别是爸妈，没有他们的配方，就没有‘山里谣’。”
　　这时，周文杰宣布另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房地产项目也很顺利，第一期全部售罄。我建议，拿出部分利润，在家乡修条路。”
　　原来，胡劲松每次来深圳，都抱怨山路难走，制约了家乡发展。
　　少娜立即赞成：“好主意！要想富，先修路。咱们为家乡做点贡献。”
　　立信也表态：“我负责提供石材，成本价！”
　　项目很快启动。胡家人捐资修路的消息传开，成了全县的美谈。县长亲自题写路名——“胡家路”。
　　通车那天，胡劲松站在崭新的柏油路上，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林正奇第一次进山时的泥泞小路，想起自己推着粥车赶圩的艰辛。
　　如今，山路变通途，孩子们都有出息了。
　　晚上，家宴上，胡劲松郑重宣布：“我老了，酒楼交给立信媳妇打理。我和你们妈要享清福了。”
　　少娜笑着说：“爸，妈，来深圳住吧。文杰买了套大房子，专门给你们留着。”
　　孙勤香摆手：“城里住不惯。我们在老家挺好，你们常回来看看就行。”
　　大娇提议：“那这样，咱们在家乡建个养老院吧！让爸妈和乡亲老人都能安度晚年。”
　　这个建议得到一致赞同。胡家人再次捐资，在家乡建起一座现代化的敬老院。
　　剪彩那天，县长握着胡劲松的手说：“老胡啊，你们一家真是咱们县的骄傲！改革开放的典型！”
　　胡劲松笑道：“都是政策好！我们只是跟着时代走罢了。”
　　晚上，老两口在院里乘凉。孙勤香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为乡亲做点事。”
　　胡劲松点头：“是啊。想想以前，能吃飽饭就不错了。如今...”
　　他望着远处新修的路和敬老院的灯火，心中满是感慨。
　　时代在变，人在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山里的月光，比如夫妻的情谊，比如游子对故乡的牵挂。
　　风起于青萍之末。胡家人的故事，是这个伟大时代的一个缩影。他们的苦旅，映照着无数中国人的奋斗历程。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