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在上海》周景熙

9、夏日的考验

　　六月的上海，闷热难耐。阳光炙烤着柏油马路，升起阵阵扭曲的热浪。来自广东大瑶山的这群人，第一次体验到了江南的“黄梅天“——那种无处不在的潮湿闷热，比广东老家的酷暑还要难熬。

　　胡乾走在砖厂的生产车间里，汗水早已浸透了工装的后背。作为新上任的生产副经理，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胡经理，三号窑的温度一直上不去，出的砖质量不稳定。“一个老工人报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对这个突然空降的年轻领导，工人们多少有些不服气。

　　胡乾点点头，没有立即回答。他仔细观察着窑口的情况，又检查了刚刚出窑的砖块。砖色不均匀，敲击声音发闷，明显是烧制温度不足。

　　“煤炭质量有问题？“胡乾问。

　　老工人眼神闪烁：“一直都是用的这种煤...“

　　胡乾不动声色：“带我去煤场看看。“

　　在煤场，胡乾抓起一把煤仔细察看，又放在鼻前闻了闻。“这不是合同上规定的山西无烟煤，是便宜的褐煤。谁让换的？“

　　老工人支吾着不敢回答。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是我让换的。“

　　胡乾回头，看到采购部主任老王慢悠悠地走过来。“胡经理，现在厂里资金紧张，能省一点是一点。褐煤便宜三分之一，烧出来的砖也差不多嘛。“

　　“差很多。“胡乾冷静地说，“褐煤热值低，污染大，烧出来的砖强度不够，根本达不到建筑标准。用这样的砖盖楼，会出人命的。“

　　老王不以为然：“哪有那么严重？上海这么多工地，谁管你用的是什么砖？“

　　胡乾盯着他：“我管。“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张。最终老王冷哼一声，甩手走了。老工人小声对胡乾说：“胡经理，老王是老板的远房亲戚，您还是别太较真...“

　　胡乾没有回答，但心中已有了打算。

　　当晚，胡乾找到砖厂老板，直截了当地反映了煤炭质量问题。出乎意料的是，老板并没有护短，而是支持胡乾的决定。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老王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把好质量关。“老板拍拍胡乾的肩，“我看好你，别让我失望。“

　　有了老板的支持，胡乾雷厉风行地整顿生产。他不仅换回了优质煤炭，还改进了烧窑工艺，砖的质量明显提升。

　　然而，改革总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一天下班时，胡乾在厂门口被几个陌生男子拦住。

　　“新来的广东佬？很威风嘛。“为首的男子叼着烟，语气不善。

　　胡乾冷静地问：“有什么事？“

　　“劝你别太认真。上海有上海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外地人想改就能改的。“男子逼近一步，“识相点，大家相安无事。“

　　胡乾面无惧色：“厂的规矩就是质量第一。如果你们是来说这个的，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男子冷笑一声，挥挥手带着人走了。但胡乾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周环的鱼丸生意迎来了转机。砖厂食堂的订单稳定而量大，每天需要供应两百份鱼丸套餐。她雇了两个帮手，专门负责食堂的供应。

　　但问题随之而来。食堂承包商老陈是个精明的上海人，总是想方设法压价。

　　“小周啊，现在市场竞争激烈，你这个价格我们很难做啊。“老陈一边吃着周环送的样品，一边讨价还价，“再降百分之十，怎么样？“

　　周环心中计算着成本。现在的价格已经很低，再降就没什么利润了。但她不想失去这个稳定客户。

　　“陈经理，价格我可以再让一点，但您得保证每天至少两百份的订单，并且半月结款，不能拖欠。“周环说。

　　老陈眼睛一转：“一百五十份吧，两百份不一定每天都能卖完。“

　　周环摇头：“两百份是底线。我可以提供几种不同口味的鱼丸，丰富你们的菜单，吸引更多客人。“

　　最终，两人达成协议：周环降价百分之五，但老陈保证每天两百份的订单，并且十天结一次款。

　　协议签好后，周环长舒一口气。虽然利润薄了，但有了稳定订单，她可以扩大生产规模，通过量来弥补价的不足。

　　周朝和黄坚的小吃店终于开张了。他们租下了那个转租的小店面，取名“粤味小吃“，主打煲仔饭和老火汤，兼做广东点心。

　　开业第一天，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很多在夜市吃惯他们手艺的老顾客专程找来，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朝哥，看来我们的决定是对的！“黄坚一边收钱一边说，脸上洋溢着笑容。

　　周朝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但心里高兴。梁芳抱着小年在柜台收银，虽然辛苦，但看着生意这么好，也觉得值得。

　　然而，麻烦很快找上门来。开业第三天，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店里。

　　“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健康证都拿出来看看。“为首的人说。

　　周朝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的证件都齐全，但健康证还在办理中，因为体检需要时间。

　　“健康证还在办，能不能通融几天？“周朝陪着笑脸问。

　　“没有健康证就不能营业！“工作人员毫不通融，“马上停业整顿，等证件齐全了再说。“

　　犹如一盆冷水浇头，周朝愣在原地。店里还有不少客人，见状纷纷结账离开。

　　黄坚急忙上前说情，但无济于事。工作人员开了罚单，勒令他们立即停业。

　　“肯定是有人举报。“隔壁店铺的老板悄悄告诉他们，“这条街规矩多，你们新来的，要打点好各方关系。“

　　周朝和黄坚面面相觑。他们只想着正经做生意，没想到还有这些潜规则。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暂停营业。每天租金照付，却没有收入，压力巨大。

　　刘仔的烧鸭快餐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们又雇了两个送货员，专门负责周边写字楼的外卖服务。

　　一天，刘仔去一家新客户公司洽谈业务，邂逅了公司老板的女儿李晓琳。晓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帮父亲打理生意。

　　“你们的烧鸭饭很好吃，我们公司很多员工都推荐。“晓琳落落大方地说，“我想和你们谈个长期合作。“

　　刘仔被这个气质优雅的上海女孩吸引，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没...没问题。我们保证质量和准时送达。“

　　晓琳笑了：“不用紧张。我看你们是广东人？我很喜欢广东菜，就是上海做得正宗的太少。“

　　两人越聊越投机。晓琳对刘仔白手起家的经历很感兴趣，刘仔则被晓琳的见识和气质吸引。

　　临走时，晓琳突然说：“周末有个商业沙龙，来的都是年轻的创业者。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刘仔愣了一下。商业沙龙？对他这样一个从小山村出来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我怕不太合适...“刘仔犹豫道。

　　“没什么不合适的。“晓琳真诚地说，“创业者不分出身，重要的是思想和眼光。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刘仔最终答应了。回到店里，他异常沉默，若有所思。

　　“哥，怎么了？谈得不顺利？“刘菲关切地问。

　　刘仔摇摇头，突然问：“菲菲，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个长远规划？不能一直这样做小作坊。“

　　刘菲惊讶地看着哥哥。这是刘仔第一次思考这样的问题。

　　张菊在夜市洗碗的工作很辛苦，但她没有放弃学习上海菜。她省吃俭用，报了一个烹饪班，学习本帮菜的做法。

　　一天下课后，烹饪老师找到她：“张菊，你的学习很认真，进步也很快。我有个朋友开了家本帮菜馆，正在招厨师助理，你有没有兴趣？“

　　张菊又惊又喜，但随即犹豫：“我只是个洗碗工，能做厨师助理吗？“

　　老师笑了：“技术可以学，重要的是态度。我看好你。“

　　张菊最终接受了这个机会。虽然工资不高，但她终于离自己的梦想近了一步。

　　然而，当她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弟弟时，张甫却给她泼了冷水。

　　“家姐，你做这个有什么前途？不如找个上海人嫁了，安定下来。“张甫说，“我工地有个工头的儿子，人不错，要不要见见？“

　　张菊愣住了，没想到弟弟会这么说。“我想靠自己本事吃饭，不想靠嫁人改变命运。“

　　张甫不以为然：“家姐，这是上海，不是广东。我们这样的人，要想在这里立足，走捷径有什么不好？“

　　姐弟俩第一次发生了争执。张菊发现，来上海这一年，弟弟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害羞少年了。

　　周环的鱼丸生意遇到了新的挑战。一天，老陈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减少订单，理由是“销量不好“。

　　周环觉得事有蹊跷，悄悄去砖厂食堂打听。原来，老陈找到了更便宜的供应商——一家用劣质鱼肉做鱼丸的小作坊。

　　周环又气又急。她找到老陈理论，老陈却振振有词：“做生意嘛，当然哪家便宜用哪家的。你的鱼丸好是好，但太贵了。“

　　“但他们用的是劣质原料，吃出问题怎么办？“周环质问。

　　老陈不以为然：“能吃出什么问题？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周环知道再说无益。她思考再三，决定直接找砖厂老板。

　　通过胡乾的安排，周环见到了砖厂老板。她没有抱怨老陈，而是提出了一个方案：“我可以提供更实惠的套餐方案，丰富菜品种类，同时保证质量。长期来看，员工吃得好，工作效率高，对厂里也是好事。“

　　老板很欣赏周环的思路，当场决定让食堂试行她的方案，并警告老陈必须保证质量。

　　危机化解了，但周环意识到，只有质量是不够的，还需要学会经营和谈判的技巧。

　　胡乾的改革在砖厂取得了初步成效砖质量提升，订单增多。但也招来了更多的敌意。

　　一天晚上加班后，胡乾在回家路上被人堵在巷子里。正是之前警告过他的那几个人。

　　“广东佬，很嚣张嘛？“为首的男子拿着棍棒，“最后警告你一次，别挡大家的财路。“

　　胡乾冷静地看着他们：“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你们要是动手，考虑过后果吗？“

　　“后果？“男子冷笑，“打你一顿能有什么后果？“

　　就在这时，几声警笛突然响起。几个男子顿时慌了神，扔下棍棒就跑。

　　胡乾松了口气。原来他早有准备，让胡坤悄悄跟在后面，一有情况就报警。

　　这件事后，砖厂老板高度重视，加强了厂区安保，并开除了几个与外面勾结的员工。胡乾的地位更加稳固。

　　周朝和黄坚的健康证终于办下来了。“粤味小吃“重新开业，生意依然红火。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们特别注意处理好各方关系，定期请街道和市场监管的人来吃饭，联络感情。

　　刘仔参加了晓琳说的商业沙龙，大开眼界。那里的人谈论的都是市场、品牌、发展，让他意识到自己做生意的局限性。

　　“我们应该注册品牌，开连锁店。“刘仔对妹妹说，“不能一直这样做小作坊。“

　　刘菲惊讶于哥哥的变化，但支持他的想法：“哥，你说得对。我们要把'广东烧鸭'做成品牌。“

　　夏日炎炎，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来自广东大瑶山的这群人，在上海这个繁华都市里，经历着成长与蜕变。

　　那晚回到住处，周环把账本和食堂供货合同在桌上一字摊开，就着桌角那盏小台灯又看了一遍。砖厂食堂的订单已经稳定下来，虽然老陈那边时不时还要讨价还价，但老板发了话之后，老陈也没再敢拿劣质鱼丸的事来刁难她。她把这几天的进出项重新核算了一遍，利润虽然薄，但胜在量稳量大，按月算下来比从前在夜市摆摊要踏实得多。她又想起白天在食堂后厨遇到胡乾时，他穿着工装、手里拿着砖样跟她比划新窑温控的样子——跟去年那个在砖厂里弯腰搬砖的胡乾已经判若两人了。

　　桌角那只小铁盒里放着几枚硬币和一张卷了边的纸，她抽出来展开，是胡乾前些天塞给她的砖厂食堂改进方案的手稿，字写得不大，但一笔一画都很清楚，边上还用铅笔标注了几处她的名字。她看了几眼，笑了笑，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窗外的热气从木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蝉鸣密得像织布机的声音，但这间小屋里的灯光和账本上的数字，却让她觉得安稳——比去年初来上海时那种茫然的闷热，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她把账本收进抽屉，起身去关了窗。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灯下看去，好像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还亮着几盏，像夜里不眠的眼睛。她吹熄灯，躺下来，耳边是周鸾翻身的窸窣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夜市人声。上海的夏夜闷热而漫长，但她心里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胡乾大概也没睡，跟她一样在盘算着明天的砖、明天的菜单、明天的账单。她拉过薄被搭在腰上，闭上眼睛，觉得今夜连蝉鸣都是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