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在上海》周景熙

10、台风来临之前 七月的

　　七月的上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天气预报里那个被命名为"玛琪"的台风正在太平洋上积蓄力量，预计周末登陆华东沿海。对于来自广东大瑶山的这群人来说，台风并不陌生，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迎接台风，却是头一遭。
　　胡乾在砖厂办公室里看着天气图，眉头紧锁。台风预计正面袭击上海，这对砖厂的生产和库存都是巨大考验。
　　"所有露天堆放的砖坯必须立即转移至室内，成品砖要加固遮盖。"胡乾下达指令，"另外，检查所有厂房屋顶和排水系统，确保万无一失。"
　　老王不以为然地撇嘴："胡经理，小题大做了吧？上海每年都说有台风，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胡乾表情严肃："在广东，我亲眼见过台风能造成多大破坏。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
　　老板支持胡乾的决定："就按胡经理说的做。安全第一。"
　　全厂动员起来，工人们在闷热的天气里加班加点做防风准备。胡乾亲自巡查每个环节，不放过任何隐患。
　　周环的鱼丸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台风来临前，市民纷纷囤货，食材价格飞涨。老陈打来电话，要求增加订单的同时却要求降价。
　　"小周啊，现在大家都在囤货，你们成本是高，但我们可以长期合作嘛。"老陈在电话里说，"这样，你每份降五毛，我每天多订五十份。"
　　周环计算着成本。鱼肉价格已经涨了三分之一，如果再降价，根本无利可图。但她又不想失去这个大客户。
　　"陈经理，价格我不能降，但我可以增加附加值。"周环思考后说，"每份套餐我加一个卤蛋或者豆干，怎么样？"
　　老陈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了。挂掉电话，周环长舒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在谈判中守住底线，感觉很好。
　　周朝和黄坚的"粤味小吃"面临着更大的挑战。台风预警发布后，外卖订单激增，但配送成了大问题。
　　"朝哥，这样下去不行。"黄坚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说，"骑电动车送餐太危险了。"
　　周朝擦擦汗："但这么多订单，不送的话损失太大，而且会失信于客户。"
　　梁芳抱着小年走过来："不如打电话跟客户解释情况，看能不能自取或者延期配送？安全第一。"
　　就在这时，李晓琳打来电话："周老板，我们公司今天订的二十份餐，能不能麻烦你们送一下？价格可以加急送费。"
　　周朝为难地说："李小姐，不是钱的问题，是外面风太大，骑车危险。"
　　晓琳想了想："这样，我让我爸公司的车帮忙送一下，他们正好有业务在你们那边。你看可以吗？"
　　这个解决方案让周朝又惊又喜。更让他意外的是，晓琳亲自跟着车来了。
　　"反正今天公司因为台风提前下班了，我就过来帮帮忙。"晓琳笑着说，很自然地帮忙打包餐盒。
　　刘仔看到晓琳来帮忙，既高兴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让你一个大小姐干这种活..."
　　晓琳不以为然："什么大小姐，我也是吃过大苦的人。在国外留学时，我也在餐厅打工呢。"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配合默契。周朝和黄坚相视一笑，看来刘仔和这个上海姑娘有戏。
　　张菊在本帮菜馆的工作越来越顺手。她学的快，又肯吃苦，很快从厨师助理升为副厨。老板很赏识她，甚至让她尝试开发新菜品。
　　一天，老板找到她："张厨，有个事跟你商量。下个月有个美食节，我们店要设摊位，我想让你主要负责，怎么样？"
　　张菊又惊又喜，但随即犹豫："老板，我只是个副厨，而且是个外地人..."
　　老板摆手："美食节不看出身，只看手艺。我相信你能做好。"
　　张菊激动地答应下来。这是她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然而，当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弟弟时，张甫却反应冷淡："家姐，你整天研究做菜，能有什么大出息？我工地那个包工头的儿子，人家可是开奔驰的。你要是跟他好，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张菊失望地看着弟弟："阿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是来上海奋斗的，不是来攀附权贵的。"
　　张甫不以为然："家姐，你这是不懂变通。在上海，光靠努力是不够的，还得有关系，有门路。"
　　姐弟俩的价值观分歧越来越大，这让张菊很伤心。
　　台风来临前的晚上，大家聚在"粤味小吃"店里做最后准备。门窗已经加固，食材储备充足，应对停电的蜡烛和手电筒也准备好了。
　　"这次台风据说很大，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周朝叮嘱道，"特别是住在一楼的，晚上睡觉警醒点。"
　　胡乾检查完店里的防风措施，点头表示满意："做得很好，比我们砖厂一些老上海员工准备得都周到。"
　　周环笑道："咱们广东人，谁还没经历过几次台风啊。"
　　晓琳也在场，她好奇地问："广东经常刮台风吗？"
　　刘仔解释："每年夏天都有，有时候很厉害。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整个村的屋顶都被掀翻了。"
　　"那么可怕？"晓琳惊讶地说。
　　"但也很有意思。"周环接话，"台风过后，大家会互相帮忙修房子，孩子们会去捡被风吹落的芒果和荔枝。虽然灾难很可怕，但也让人更加团结。"
　　晓琳若有所思："上海人就缺少这种团结。大家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窗外已经开始下雨。大家各自回家，准备迎接台风的到来。
　　胡乾送周环回住处。路上风很大，他自然地牵起周环的手。
　　"等台风过去了，我有话想对你说。"胡乾突然说。
　　周环心跳加速，轻声问："什么话？"
　　胡乾却卖关子："等台风过去再说。现在先专心防风。"
　　周环假装生气地捶了他一下，但手却被握得更紧了。
　　回到住处，周环发现周鸾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
　　"鸾姐，怎么了？"周环关切地问。
　　周鸾叹了口气："刚才家里来电话，说我妈病倒了，需要钱做手术。"
　　"需要多少？"周环问。
　　"至少三万。"周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哪里来这么多钱啊。"
　　周环握住她的手："别急，大家一起来想办法。明天我跟朝哥他们说，一定能凑出来的。"
　　周鸾摇头："大家都很难，我怎么好意思..."
　　"说什么傻话！"周环打断她，"我们都是大瑶山出来的，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困难，当然要互相帮助。"
　　第二天，台风如期而至。狂风暴雨袭击上海，街道上行人稀少，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
　　砖厂停工了，胡乾却坚持要去厂里检查。果然，老王负责的区域的防雨布被风吹开了，大量砖坯被雨淋湿。
　　"我不是让你加固的吗？"胡乾厉声问。
　　老王支支吾吾："我以为没问题..."
　　胡乾不再多说，带头冲进雨中抢救砖坯。工人们见状，也纷纷加入。风雨中，一群人奋力抢运，最终保住了大部分砖坯。
　　事后，老板召开紧急会议，严厉批评了老王，表扬了胡乾和工人们。
　　"关键时刻见真章。"老板说，"胡经理虽然年轻，但比有些老员工负责任得多。"
　　老王面色铁青，但无话可说。
　　周环的鱼丸生意因台风反而好了起来。很多市民不想出门做饭，订餐量大增。老陈打来电话，要求增加供应。
　　"小周啊，今天能多做一百份吗？很多单位都订餐了。"老陈说。
　　周环为难地说："陈经理，现在食材难买，而且送货也不方便..."
　　老陈立刻说："食材我让人送过去，送货我派车来接。价格好商量，每份加价一元，怎么样？"
　　周环心中一喜，但表面平静："那我试试吧。"
　　她立即联系周鸾和其他帮手，大家一起赶工。虽然累，但收入可观。
　　周朝的小吃店也迎来了意外的商机。由于很多餐馆关门，他们的外卖订单爆满。晓琳主动带来几个朋友帮忙送餐，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
　　"没想到台风天生意这么好。"周朝一边炒菜一边说。
　　黄坚数着订单："今天能破纪录了。看来危机中真的有机会。"
　　最让人惊喜的是张菊。美食节虽然因台风延期，但一家知名美食杂志的记者因为台风被困上海，偶然来到她工作的菜馆，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
　　"这道红烧肉做得真地道，比很多老字号都好。"记者边吃边称赞，"听说主厨是广东人？"
　　老板自豪地介绍："是我们的副厨张菊，虽然是广东人，但本帮菜做得比很多本地厨师都正宗。"
　　记者很感兴趣，专门采访了张菊。文章发表后，张菊意外地成了小有名气的"本帮菜新星"。
　　台风过后，上海一片狼藉。树木倒伏，街道积水，但恢复得也快。几天后，城市基本恢复正常。
　　大家聚在一起清算台风期间的得失。令人惊喜的是，虽然经历了台风，但每个人的收入都不减反增。
　　周朝提议："这次台风，鸾姐家里有困难，我们大家一起帮帮忙，怎么样？"
　　众人纷纷响应。你一千我八百，很快就凑齐了三万元。
　　周鸾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谢谢大家...这钱我一定还..."
　　胡乾摆手："先说清楚，这钱是大家的心意，不用还。将来谁有困难，大家再互相帮助。"
　　周环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这就是她喜欢这群同乡的原因——在异乡打拼，大家就像一家人。
　　晚上，胡乾终于兑现诺言，约周环在江边散步。台风过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点点。
　　"环妹，我想跟你说..."胡乾有些紧张，"等建材店开起来，生意稳定了，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周环脸红了，轻声说："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胡乾摇头："我是说，正式在一起。结婚的那种。"
　　周环愣住了，没想到胡乾这么直接。
　　胡乾继续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个还早，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等我事业有成了，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
　　周环心中甜蜜，却故意逗他："那要是你事业一直不成呢？"
　　胡乾认真地说："那我就一直努力，直到成功为止。但你得答应等我。"
　　周环笑了，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两人在江边相拥，对未来充满希望。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顺利。张甫在工地上出了事——他在台风后清理工地时，从湿滑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
　　张菊急忙赶到医院，看到弟弟打着石膏的腿，心疼又生气："叫你不要那么拼命，你就是不听！"
　　张甫苦笑："家姐，我不拼命挣钱，怎么在上海立足？"
　　张菊叹气："立足不是光靠钱。我现在明白了，只要有过硬的本事，到哪里都能立足。"
　　她告诉弟弟美食节和记者采访的事："老板说要给我加薪，还让我代表餐厅去参加美食节。靠自己的双手，我们一样能在上海过得很好。"
　　张甫沉默良久，终于说："家姐，或许你是对的。"
　　台风过去了，但生活的风雨永远不会停歇。来自广东大瑶山的这群人，在上海这个大城市里，经历了台风的考验，也经历了人生的起伏。但他们就像台风过后的上海，有着强大的恢复力和生命力。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周环没有急着躺下。她把台风这几天记在纸片上的进出账一笔一笔地誊进账本里——鱼丸加价那部分、临时增加的订单、额外雇帮手的开销，每一笔她都写得格外仔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她顺手在空白处记了个小账：帮鸾姐凑的那份钱，大家每人出了多少，她自己那一千二已从鱼丸的货款里匀了出来。数字对得上，她便合上本子，把笔搁在桌角。
　　窗外的夜空果然像胡乾说的那样，台风过后的空气又清又透，连月亮都比平日白净。她想起今晚在江边他说的话——"等我事业有成了，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嘴角不由得翘了翘，又赶紧抿住，好像怕被窗外路过的什么人看了去。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觉得台风也好、暴雨也好，只要人还在，手还牵得住，那些风风雨雨就都算不上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去关了窗。远处还有些倒伏的树影影绰绰地横在路灯底下，清洁工已经有人在扫街了，哗啦哗啦的竹扫帚声在半夜里格外清晰。这座城市像一头刚打过滚的牲口，抖了抖身上的水，又开始站着往前走。她吹熄灯，仰面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想着明天鱼丸的采购单该重新理一理了，想着胡乾那句话，想着张菊姐弟总算和解了，想着小年又重了一些。夜色安稳，蝉鸣初歇，她在这些零碎而踏实的念头里，慢慢沉进了睡眠。